草莽芳华传(46)

第四十六章 冬来

回到凤凰谷时,初雪刚好落下来。细碎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幕中簌簌飘落,将正止轩的瓦檐、颐性园的花圃、稻田里收割后留下的茬口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谷三娘在药炉旁支了个小炭盆,老田两口子搬了矮凳围着烤火,花神鲁老伯把墨兰搬进了屋里怕冻着,莫三爷的轮椅上铺了层厚棉垫子,鲁通照例蹲在廊下编竹筐,手指冻得通红也不肯回屋。

杜弘和赵子玉踏入谷口时,尹琴正抱着琴从静心堂跑出来,斗篷都没来得及披,鼻尖冻得通红。她跑到赵子玉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嘴里嘟囔着“怎么去了这么久”,眼睛却亮晶晶地朝杜弘打量,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又变厉害。

日子重新慢了下来,杜弘每日清晨依旧上青石打坐。星穹之境的修为已经稳固,星台深处那枚晶球与他苦海中的星核树之间那根银蓝色的丝线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像一根看不见的弦。他不需要刻意催动,那根弦便会自行将星穹深处最精纯的星力一缕一缕地输送过来,温和地淬炼着他的肉身与神识。星域覆盖整座凤凰谷后便不再向外扩展,只在谷中安静地铺展着,像一层看不见的暖被盖在每一间屋舍上头。

赵子玉在入冬后开始整理她母亲的遗物。那卷帛书笔记被她从头到尾重新誊抄了一遍,誊本收在正止轩的暗格中留给尹琴,原件则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着。凤凰玉佩依旧系在腰间,银簪插在发间,只是那支银簪上的凤凰雕纹被她用细砂纸轻轻打磨过一遍,露出底下更为明亮的银质光泽。葛蓉托人捎来一封信,说银莲会已经解散了,会中弟子各自散去,她自己在潞州城南开了间小茶馆,日子过得清闲,让赵子玉得空去坐坐。

尹琴的琴艺在入冬后忽然有了长进,谷三娘说是“天冷了手指头不僵了反倒弹得利索”,鲁通说是“天天弹终于把调子记住了一些”。她自己倒不在乎这些评价,只是弹得比从前更专注了些,偶尔一首曲子从头到尾一个音都不错,便会高兴地跑到赵子玉面前邀功,讨一块桂花糕吃。

莫三爷的身体入了冬便不大爽利,他的旧伤在寒气侵袭下隐隐作痛,夜里睡不安稳,白天便靠在轮椅上打盹。杜弘每日午后会推着他到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老头儿眯着眼窝在轮椅里,独眼对着天穹上若隐若现的银汉孤星看半天,偶尔哼两句关外小调,哼着哼着便睡过去了。杜弘也不叫醒他,只将星域轻轻拢住他的轮椅,以星力替他温养那几处旧伤处的经脉。老头儿醒来后从不提这事,但杜弘注意到他夜里翻身时闷哼的次数少了许多。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整座凤凰谷被埋进了半尺深的积雪中,屋舍的檐角挂满了冰凌,稻田里结了厚厚一层冰壳。鲁通在正止轩前的空地上扫出一片干净的地面,老田两口子搬了桌子出来,谷三娘炖了一大锅羊肉,花神鲁老伯从地窖里翻出一坛子埋了五年的老酒,尹琴搬了琴凳坐在廊下给大家弹曲子。莫三爷难得精神了些,让人把轮椅推到桌边,自己倒了碗酒,举起来朝杜弘和赵子玉晃了晃。

“今年这顿酒,算是给你们俩接风。来来回回跑了三趟北荒,老头子我看着都累。”

杜弘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赵子玉也饮了小半碗,面上泛起一层薄红。尹琴弹了一首《踏雪寻梅》,弹到一半跑了个调,自己先笑出了声,手指在琴弦上打了个滑,整首曲子便歪到了天边去。满桌人笑作一团,谷三娘笑得差点把汤勺掉进锅里,老田的媳妇看不见但也跟着拍手笑,花神鲁老伯把酒碗搁在花圃边的矮墙上,独臂叉着腰仰头大笑。

杜弘坐在席间,碗中的酒映着正止轩檐下的灯笼光,暖融融的。他抬头望向谷口方向,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桠,枝头上挂着鲁通不知什么时候系上去的一只旧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晃荡。再往远处,银汉孤星在灰蒙蒙的天幕上隐没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与星穹深处那座星台之间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将这片山谷与那片星河连在一处。

入夜后雪停了,杜弘上了青石,将星域铺展开来覆盖整座凤凰谷。谷中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正止轩廊下那盏旧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温柔的橘色。他闭上眼,星核树在苦海中安静地舒展着枝叶,摇光星在极北天穹深处安静地亮着,星台在星穹深处安静地旋转着。

一切都安稳,一切都还在。

雪后的夜空澄澈如洗,繁星密布。银汉孤星在午夜时分从云层后露出脸来,银蓝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将整座凤凰谷映得如同一面铺满了碎钻的镜子。杜弘睁开眼时,星域中忽然捕捉到了一道极淡的、从谷口方向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来人裹着一件厚重的灰斗篷,身形清瘦而高挑,左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那道旧灼痕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了。杜弘从青石上起身,朝谷口走去。

灰斗篷人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帽压得极低,但杜弘已经认出了他的气息。他走到树下三步处停住,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清瘦而带着笑意的面孔,鬓发灰白、眉目疏淡,唯独一双眼睛里映着两团极小的银色星云,正在缓缓旋转。

“沈墨?”杜弘怔了一息。

沈墨笑了笑,那笑容比在星落原时舒展了许多。“封印炼化的时候我沾了光。残魂消散后星穹深处有一缕无主的星力飘散出来,把我这把老骨头重新凝了一遍。如今我不必再困在星落原了。”他拍了拍身上的斗篷,抖落一层积雪,“在潞州转了两天,找不到住处。听说凤凰谷收留闲人,过来问问还缺不缺人。”

杜弘看了他片刻,侧身让开了谷口的路。

“进来吧,谷口那间空屋还留着,明天让鲁通给你编张新床。”

沈墨迈步走进谷口时,正止轩廊下那盏旧灯笼被夜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雪地上转了个圈,像是在替整座山谷点了点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