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斜斜打在沈砚之的玄色官袍上，洇出深色的湿痕。他刚从诏狱出来，指尖还残留着铁锈与血腥气——那是替皇上“清理”掉一个所谓“谋逆”旧臣时沾上的。转身时，却撞见宫道上明黄与绯红交织的仪仗，长公主宋清欢正撑着描金伞，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沈大人又在替父皇办‘大事’？”她的声音清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只是不知这双手，还要沾多少无辜人的血。”
沈砚之垂眸，避开她的视线。他是内卫府大阁领，是皇上手里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容易被舍弃的棋子。皇上忌惮他手中兵权，更忌惮他与前朝旧部的那点渊源，明里暗里的敲打从未停过，而这位长公主，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她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刺向他的软刀子。
“公主说笑了，臣只是奉旨行事。”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
宋清欢却走近一步，伞沿几乎碰到他的肩：“奉旨？沈大人可知，昨日被你抓进诏狱的御史，是我母妃的远亲？”她抬眼，眸中盛着怒意，“父皇要动他，偏要借你的手，你就甘愿做这把脏刀？”
沈砚之沉默。他有的选吗？内卫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捏在皇上手里，他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那之后，宋清欢似乎总在“偶遇”他。有时是在御花园，她故意让侍女打翻茶盏，溅湿他的衣袍；有时是在朝堂外，她当着众臣的面，提起他当年“逼死”的忠良之后，字字句句，都往他心上扎。
他从不辩解。人人都说内卫府大阁领冷酷无情，连长公主的账都不买，可只有沈砚之自己知道，每个深夜，那些被她戳中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甚至有些庆幸，至少她还肯用这种方式“关注”他，而不是像皇上那样，用冰冷的猜忌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有人借宋清欢的名义递了密信给沈砚之，约他在城外破庙相见，信中说有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他明知可能是陷阱，却还是去了——他太需要一点光，哪怕是假的。
破庙里果然有埋伏，箭矢如雨。他浴血搏杀，却在看清为首之人时心头一震——那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暗卫统领。原来，皇上从来没打算放过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
就在他力竭倒地，以为一切都要结束时，一道绯红身影疯了似的冲进来，挡在他身前。是宋清欢。
“谁敢动他！”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手中紧紧攥着一枚虎符，“这是父皇赐我的兵符，你们要抗旨吗？”
暗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对长公主动手，悻悻退去。
雪落在宋清欢单薄的肩头，她转过身，看着浑身是血的沈砚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你这个傻子……明知道是圈套，为什么还要来？”
沈砚之咳着血，扯出一个苦笑：“因为……是你约我来的。”
那一刻，宋清欢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自己恨他，恨他助纣为虐，恨他冷血无情，可当看到他倒在血泊里，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恨意，早已在一次次的针锋相对中，悄悄变成了别的东西。
她知道父皇对他的忌惮，也知道他的身不由己。她故意刁难他，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离开这吃人的皇宫；她搜集那些所谓的“罪证”，其实是想找到能保他周全的把柄。可她没想到，父皇的杀意竟如此之浓。
“沈砚之，”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脸上的血污，声音轻柔得像雪，“从今往后，我护着你。”
那夜之后，宋清欢以公主之尊，硬生生将沈砚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甚至以自毁名誉为代价，揭露了暗卫统领假传圣旨的真相，保住了沈砚之的性命，也让皇上暂时收起了杀心。
沈砚之养伤的日子里，宋清欢几乎天天来看他。她不再是那个带着刺的公主，会笨拙地给他削苹果，会听他讲内卫府的琐事，会在他皱眉时轻声安慰。
“以前……对不起。”一日，宋清欢看着窗外的梅花，轻声道，“那些话，我不是真心的。”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眼底的不忍，知道她看似刻薄下的关心。只是过去身不由己，不敢深思，不敢靠近。
伤好后，沈砚之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棋子。在宋清欢的支持下，他开始暗中调查当年的旧案，一步步洗刷自己和那些被冤之人的污名。而宋清欢，则在朝堂与后宫之间周旋，为他扫清障碍。
他们的关系，从针锋相对，到心照不宣，再到彼此扶持。曾经的冰冷与猜忌，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融化成了暖暖的情意。
又是一年深秋，雨不再冷。沈砚之站在公主府的廊下，看着宋清欢在庭院里放风筝，绯红的裙摆在风中飞扬，像极了盛开的花。
风筝线忽然断了，宋清欢惊呼一声，转身撞进他怀里。
“抓住你了。”沈砚之紧紧抱住她，声音里满是笑意。
宋清欢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里，脸颊微红：“谁让你抓我了？”
“那抓一辈子，好不好？”
雨还在下，却仿佛带着甜味，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也落在他们从此再也不会分开的心上。曾经的虐恋情深，终究化作了细水长流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