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灯坏了四个星期。
物业费单子在二楼拐角,纸边卷得只剩订书钉连着那一角。对门老太太那一栏空着。502那一栏,铅笔印、圆珠笔印、橡皮擦过的灰印都在。旁边多了一行字,铅笔,很轻。写着:都不在。
我每天摸黑上楼,手指搭在扶手上。走到二楼,有一段被砸掉了漆,露出底下的铁。铁的凉和漆的凉不一样。夏天铁面上凝水珠,摸上去是咸的。走到四楼,铁扶手断了,茬口生锈。每次走到断的地方,手会空一下。
习惯了。但每一次空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
有一天我在断口上放了一颗螺丝。后来每次走到那里,手指绕着螺丝过——不碰它。绕过也是空,但和直接空不一样。直接空是扶手断了。绕过是我在躲我自己放在那里的东西。
四楼门口鞋架。对门老太太的布鞋,黑面白边,左脚鞋底磨偏,往外歪。她每天晚上九点把鞋摆正,第二天出门又歪了。后来她穿了一双新布鞋。过了三天,新鞋底出现了第一道偏磨的痕迹。角度和旧鞋完全一样。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说话。不是视频。她说萝卜切成片,不要太薄。腌三天就能吃。你听到没有。听到了吗。里面没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她说,好。那我自己吃。
我站在门外。声控灯灭了。门缝漏出一线光,冷白色。我伸手碰了一下门把手。温的。
第二天晚上,门把手是凉的。第三天晚上,凉的。第四天晚上,凉得扎手。我把手缩回来,指节上留了一点凉意,走到家门口才散。第五天,她的鞋在鞋架上,歪着。第六天,鞋在。第七天,鞋在。第八天,鞋不在。鞋架空着。鞋架边缘的凹槽在走廊声控灯的黄光下泛着油光。我蹲下来看。不是一道,是好几道,重叠在一起。每一道都很浅,浅到看不出来是哪一天摆出来的,但叠在一起就深了。我用手指摸那道最深的凹槽。木纹被指甲反复压过之后变软了,比周围的木头软。我想起她的手指。没见过。但摸到这道凹槽的时候我忽然知道她哪两根手指摆鞋。无名指和中指。力度往左。
第九天早上,鞋回来了。旧的那双。鞋底磨穿的洞里塞着一张对折的纸片。打开。铅笔写的,字迹很轻。腌萝卜的做法。萝卜切成片,不要太薄。腌三天。纸片背面画了一个圈。不太圆。下面有几道竖线,疏疏的,像栅栏。竖线旁边有一团乱线,绕了很多圈。我把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些线上来回摸。铅笔的凹痕在指腹下面微微起伏。不知道画的是什么。
第十天。鞋不在了。纸片在地上,正面朝上。腌萝卜的做法。反面朝上。那个圈和线。
第十一天。鞋在。纸片不在了。
我没有敲过门。
那天晚上我站在她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白。走廊里有一股气味。不是樟脑丸。是萝卜。腌了三天的萝卜,酸味从门缝底下渗出来,混着辣椒和蒜。她一个人在屋里,把萝卜切成不太薄的片,腌了三天,然后吃了。门缝里没有光。声控灯亮了,我咳了一声让它继续亮。然后它还是灭了。我在黑暗里站着,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不是人。是鞋架。鞋架上的凹槽。那些凹槽在黑暗里也在那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黑的。萝卜的气味从门缝底下持续渗出来。我转回来,面对她的门。手抬起来,在空气里悬了几秒。离门板还差一掌宽。
手没有落下去。我收回手,转身进了自己屋。
菜市场后门。遮阳伞收着,靠在墙上。机器还在路边。纸箱还在路边。老张七天没来了。八天。九天。
有一天傍晚我坐在他机器旁边。机器上放着打火机,透明胶缠着,外壳上有一道裂缝。我拿起打火机,打了三下没着,甩了甩,第四下着了。火苗很小,风一吹就歪。我把火凑近机器下面的纸箱。纸箱顶部被雨泡塌了,露出一个洞,洞口边缘的纸纤维一缕一缕散开。火光照进去。纸箱内壁是黄的,水渍一圈套一圈,水痕干了,留下一层细灰。灰上有一道印子,长方形,边缘整齐,四个角是圆的。什么东西曾经放在上面。被拿走了。纸箱底部有一股气味。不是霉味。是皮子。老张剪了几十年的皮子,皮子的碎屑嵌在纸箱的瓦楞纸缝里,雨水泡过之后皮子沤烂了,气味从纸缝里渗出来。不是臭。
打火机灭了。我把纸箱挪开。白砖露出来。白砖旁边是一圈黑印,一圈一圈的,边缘深,中间稍浅。老张每天坐在机器后面,两条腿叉开,膝盖顶着机器底座。他修鞋修了三十四年,他的身体在水泥地上压出了一圈印子。比旁边灰砖低了不到一毫米。磨掉的不是水泥,是水泥表面的那层浆。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砂。砂是白的。我蹲在那里,手指摸过黑印的边缘。粗的。不是灰砖那种细的凉。
我把纸箱挪回去,盖住了白砖。站起来。往回走。
经过粮油店门口,水泥缝里长着一棵草。叶子完全黄了。茎硬着。根把水泥缝撑开了一点。不到一毫米。我走过去。脚底没有感觉到那块不平。走了几步之后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草还在。我没踩到。
那天我蹲在老张摊子旁边,裤腿缩上去一截。他目光扫过我脚踝上那道印子,停了一瞬。继续拧胶水罐盖子。那个瞬间过去了。他什么也没说。后来他修完一双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是看脚踝。是看我的眼睛。那个目光很短。我接住了。
隔了几天。他修一双布鞋,黑面白边,左脚磨偏。翻过来看了看,没说话。剪了一块白皮,涂胶,贴上。手指按在白皮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点。他把鞋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嘴上有一圈他牙齿咬出来的凹痕。烟嘴被他咬瘪了。他看着那双刚修好的布鞋。黑面白边。左脚那块新贴的白皮和旧橡胶之间有一道接缝。他的目光在那道接缝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不是看着我说的。是看着那道接缝说的。
你穿鞋也费左边。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蹲这里,站起来的时候,左膝盖先直。
他低下头去拿胶水罐。拧开盖子,胶水涂在皮子上,抹匀。胶水有一股甜味。他每天在闻这些味道。三十四年。
涂完他才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短。
修了三十四年鞋。看鞋底看人。左脚先磨偏的人,走路的时候重心在左边,不是站不稳。是左边的东西太重了。
他弹了弹烟灰。风吹过来,烟灰散了。黑印还在。
有一天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你帮我把这个纸箱扔了。说完就走了。背影往菜市场东边走。东边那片平房外墙刷着拆字。
他修那双布鞋的那个下午,在说完“左边的东西太重了”之后,弹了烟灰。然后他看着机器上那个打火机,说了一件事。
有一双凉鞋。白的。细带子。带子断了,断在脚踝扣环下面。她把扣环取走了,凉鞋留在摊子上。他挂了三年。第四年下雨泡坏了,放进纸箱里。凉鞋的鞋底和鞋垫之间塞着一张纸,折了两折。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字是用指甲划的,笔芯没水,只留下印子。他试着辨认了很多年。有一天下午太阳照进纸箱的缝,落在纸上,印子亮了一下。他认出了那行字。
他弹了弹烟灰。把打火机拿起来,打了三下没着。没甩。放下了。
那行字写的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打火机打不着。他把打火机扔在机器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透明胶缠着,外壳上也有一道裂缝。新的打火机打了两次没着,第三次着了。他把烟点上。烟从鼻子出来。他把新打火机也扔在机器上,和旧的那个并排。两个打火机,一样的型号,一样的裂缝,一样的透明胶。
纸箱里除了凉鞋还有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目光很短。不是看脚踝,不是看左膝盖。是看我的眼睛。但他先移开了。他站起来,把围裙搭在机器上。收摊了。把遮阳伞的绳子解开,伞面塌下来,风吹得鼓了一下。
那张纸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背对着我。
我认错了。
他把伞绳绕在手臂上,绕了三圈。绕的时候手臂在抖。绳子勒进毛衣袖子,袖口的脱线被勾出来一截,他没管。
不是那行字。是一道折痕。纸折了两折,折痕是直的。
他停下来,把绕在手臂上的伞绳解下来,重新绕在伞上。那个动作很慢。他做完了。然后说了一句。
折痕和她身上的工装一样直。我认出的不是字。是那道折痕。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走了。背影往菜市场东边走。
后来他没有再来。那行字到底是什么,他没有说。我也没有再问任何人。纸箱还在路边。
第十一天,菜市场后门来了一个新的修鞋匠,带了一个红色工具箱。他把老张的机器往旁边挪了半米,把纸箱推到墙根。纸箱被推倒的时候,里面是空的。
我走过去,把纸箱扶起来。空的。底部那一层细灰还在。印子还在。长方形的,边缘整齐。我没有再挪开纸箱看白砖。
过了几天。我在菜市场西边那条街上看见一个女人。不是看见。是看见她脚上穿的鞋。白的。细带子。凉鞋。带子没有断。她从粮油店买了米,拎着袋子往西走。我跟她走了几步。她左脚鞋底磨偏的角度和老张修过的所有左脚磨偏的鞋一样。她在路口拐了个弯。我没有继续跟。走远了。
经过粮油店门口,那棵草还在水泥缝里。我走过去。没踩到。走了几步之后才想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草还在。我没踩到。
上楼。走到四楼。铁扶手断了的那一掌宽,手指空了一下。碰到下一段扶手。凉的。
走到家门口。对门老太太的鞋在鞋架上。旧的那双,磨穿的那双。纸片不在了。鞋底磨穿的那个洞空着。我蹲下来,手指伸过去,碰到了洞口的橡胶。硬的。扎手。我把手收回来。
站起来。走到她门口。门缝里没有光。萝卜的气味已经散了。门把手是凉的。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三次。
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手机亮着。没有消息。我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光灭了。
黑暗里,我摊开左手。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画图。画那个圆。画那道弧线。画那道直线。画那道斜线。画完了。一个张开的手掌。
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贴在膝盖上。膝盖上的布料有一块磨薄了,比周围的布软。
躺下去。床垫往下陷。
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对门老太太的鞋不在了。鞋架空着。凹槽还在。
下楼。走到菜市场后门。新的修鞋匠出摊了。遮阳伞上的饮料广告反着光。老张的纸箱还在墙根。空的。我走过去,蹲下来,把纸箱挪开。白砖露出来。和周围灰砖的界限很清楚。新修鞋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老张的亲戚?我说不是。他说,那你怎么天天看这个纸箱。我说,里面有东西。他说,空的。我说,以前有。他低头继续修鞋,说,那就是没有了。
把纸箱挪回去,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二楼拐角。502门口放着一袋垃圾。门关着。灯泡亮着。
走到四楼。铁扶手断了的那一掌宽,手指空了一下。碰到下一段扶手。凉的。
推门进屋。坐在床边。手机亮着。赵援朝发来三个空格。凌晨发的。已读。没有回。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光灭了。
黑暗里我摊开双手。手背上有脉搏在跳。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贴在膝盖上。布料上那块磨薄的地方,比周围的布软。也许一直是这样。也许从一开始就磨薄了。以前没摸到过。
闭上眼。
那天下午在菜市场门口碰见粮油店老板。他蹲在门口抽烟,烟灰弹在水泥缝里那棵草旁边。那片平房拆了吗。有一户一直不签字。有一个修鞋的住在平房后面,挨着锅炉房那间。拆了。上个月拆的。人搬走了。搬到哪里。不知道。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进店里,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没再问。
我往回走。上楼。走到二楼拐角。502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漏出灰尘被太阳晒过以后的气味。一只手伸出来,把一袋垃圾放在门口。手缩回去。门没关。他站在门后面,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几秒。
那个老太太。我看见她那天拎着一个塑料袋,往下走。我问她去哪里。她说去儿子家。问还回来吗。她说,不知道。他停了一下。她走的时候鞋架上没有鞋。
我说,后来她又回来过。
他看着我。鞋回来过。
他不说话了,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脱了线。很久。他说,那个灯泡。我还是没换。那就放着吧。他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袋垃圾。我妈也一个人住。在老家。我很久没打电话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空的。她教我用萝卜腌菜,我没学。后来她就不教了。他说到“那我自己吃”的时候声音不是自己的。像在学一个人说话,学得不太像,尾音拖长了一点,然后自己停住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攥紧。松开。他说,你上次问我去不去看她。
你还不是一样。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楼道里很静。镇流器的嗡嗡声一直在响。他说得对。我每天摸黑上楼,摸扶手断口,摸鞋架凹槽,摸纸箱底灰,摸螺丝锈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灯灭了。没有人咳。两个人在黑暗里站着。隔了大概两米。我能听见他呼吸,他也能听见我呼吸。呼吸的频率不一样。他的比我的慢。
然后我忽然听不见他的呼吸了。不是他屏住了气。是楼下的水管在响,水声盖过了呼吸声。水声停下来之后,我仔细听。还是听不见。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门口。也许他退回去了。也许他没有。
灯亮了。是声控灯自己亮的。没有人发出声音。不知道它为什么亮。他还在。没有退回去。他靠在门框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垂在身体旁边。手指是张开的。不是攥着。是张开的。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门框里面的黑暗里。手搭在门把手上。帮我带一下垃圾。好。
他关上门。锁舌滑进锁孔,咔哒一声。比声控灯灭掉的声音还轻。我弯腰,把垃圾袋拎起来。袋子底部有玻璃瓶子碰在一起的声音。里面是酒瓶。两个。空的。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灯还亮着。物业费单子还在。502那一栏旁边,那个往下弯的嘴还在。我没有推它。走到底楼,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只布鞋。黑面白边,左脚。鞋底磨穿了。不是老太太的。比她的大两码。磨穿的位置一样。鞋垫从磨穿的洞里露出来,商标只剩一个偏旁。不是“步”。是“行”。行字的另一半被磨掉了。剩下来的是“彳”。
我把鞋捡起来,放在垃圾桶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站了一会儿。上楼。
走到四楼。铁扶手断了的那一掌宽,手指空了一下。碰到下一段扶手。凉的。我停下来,手搭在扶手上。回头往下看。二楼的灯还亮着。隔着两层楼梯,光传不上来。
推门进屋。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手机亮着。赵援朝发来的三个空格。我往上翻。翻过那些并排的空格。翻过那条我明天走。翻到他站在煤场门口拍的照片。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全是煤灰。有一根手指是干净的。大拇指。我把照片放大。大拇指的指甲缝里确实没有煤灰。但放大之后能看见指甲根部和皮肤连接的边缘有一条很细的黑线。不是煤灰。是洗过之后残留的。他单独洗过大拇指。洗得很仔细。边缘那条黑线是唯一没有洗掉的。
在他身后,煤场门口的传达室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白底红字,印着“安全生产”。“全”字被缸盖挡住了,只剩“安全生”。缸盖是后来配的,不是原装。颜色比缸身浅。他拍照的时候没有注意到那只缸子。它就在他右后方,在画面的边缘,在焦外,虚的。搪瓷缸沿上有一个豁口,露出底下的铁。
我忽然想起他洗完手的样子。矿区澡堂的水龙头没有热水。冬天他洗手的动作特别快,肥皂在手上搓两下就冲掉。有一次他洗完手出来,手冻得通红,大拇指的指甲根部有一条黑线。我说你这里没洗干净。他低头看了看,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抠那条黑线。抠了几下,没抠掉。他说,洗不掉了。他抠的时候大拇指的指甲刮在皮肤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抠了几下没抠掉,他就不抠了。把手揣进口袋里。说,走吧。
我把照片缩回去。光标在闪。我按了一下空格。
消息发出去了。一个空格。已送达。
凌晨一点十七分。已读。未回复。
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光灭了。
黑暗里我伸出手,手指碰到空气。把手收回来。然后我坐起来。重新按亮手机。点开那张照片。放大。大拇指。指甲根部那条黑线。我把右手伸到屏幕前面,拇指按在屏幕上,盖住了照片里那根大拇指。我的拇指比他的窄。指甲缝是干净的。把拇指从屏幕上抬起来,翻过来,用拇指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蹭了一下。什么也没蹭掉。把拇指举到眼睛前面,在黑暗里看。看不到那条黑线。
楼道灯坏了第五个星期。有人修了。不是物业。是一个黄色的灯泡,比原来的亮。光照在扶手上,照在断口的锈上。扶手被砸掉漆的那一块,铁面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反光。我伸手摸了一下。是温的。
那颗螺丝还在断口上。锈从螺纹里长出来,和铁茬的锈融在一起。我蹲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螺丝。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没拧动。锈把它们连在一起了。
我没有马上松开手。手指还捏着螺丝。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贴着锈面。锈是粗的。不是铁的凉。是锈的干。然后我感觉到了第三种温度——不是铁的凉,不是手温,是锈本身在吸收空气中的水分之后产生的那种微弱的、接近体温的暖。
我把手指从螺丝上拿开。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沾了一层锈粉。我把沾锈的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到了铁的味道。然后我想起赵援朝说过矿区澡堂的水也有一股铁味。不是水管生锈。是水从岩层里渗出来就带着铁。他每天用带着铁的水洗澡。
锈粉在指腹的纹路里嵌进去。锈是铁。煤灰也是铁。都是铁上掉下来的。
我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里摊开。手指伸直。没有画图。没有握拳。就是摊着。黑暗里。掌心朝上。放了很长时间。
我站起来。走到家门口。对门老太太的鞋架还是空的。凹槽还在。我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最深的凹槽。手指刚碰到凹槽的边,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没有摸到底。站起来。转身。
推门进屋。坐在床边。手机亮着。没有消息。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光灭了。闭上眼。楼道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很细的线。黄的。均匀地亮着。
第四天,灯又坏了。有人放了新的灯泡在二楼拐角的窗台上,没换上去。灯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和物业费单子是一样的纸,铅笔写的,字迹很轻,不像成年人写的。写着:够不着。留给你。到了第七天灯泡还在窗台上。楼道重新暗下来。我摸黑上楼,手指搭在扶手上。走到四楼,铁扶手断了,手指空了一下。然后手指没有继续往前摸下一段扶手。手停在空里。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没有碰下一段扶手。手垂在身体旁边。继续上楼。
那天夜里我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我自己的。是另外一个人在走路。脚步很轻,走到四楼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在摸扶手。手指碰到铁扶手断口。停了一下。又走了。脚步声往五楼去了。我躺在床上没有动。我不确定那个脚步声是真的还是水管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对门老太太的鞋架不在。连鞋架都不在了。靠墙的位置空着。墙上的弧形黑印还在。白痕还在。
下楼。走到菜市场后门。新的修鞋匠的遮阳伞支开了。纸箱还在墙根,里面铺了一层灰,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我把梧桐叶捡出来。纸箱底部,那层细灰还在。那个印痕还在。我把手机按亮,照着纸箱底部。印痕的四个角是直角。是一张照片。五寸的。曾经放在灰上。被拿走了。
新修鞋匠在看手机。外放。一个女人在讲怎么腌萝卜。萝卜切成片,不要太薄。视频放完了,自动跳到下一个。他说,你修鞋吗。我说,不修。他说,那你天天来。我说,我以前认识在这里摆摊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不认识。
我站在那里。不认识。没有把手伸进纸箱。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经过粮油店门口,那棵草还在水泥缝里。叶子完全黄了,边缘碎了。茎还硬着。根把水泥缝撑开了一点。一毫米多了。我走过去。脚底感觉到了那块不平。根的轮廓从鞋底传到脚心。我没有停下脚步。
上楼。走到二楼拐角。502门口没有垃圾袋。物业费单子还在,纸边又卷了一圈。502那一栏的灰印还在。旁边写着:都不在。在那两个字旁边,那张往下弯的嘴还在。我没有推它。
继续上楼。走到四楼。铁扶手断了的那一掌宽,手指空了一下。碰到下一段扶手。凉的。那颗螺丝还在断口上。我伸出手捏住螺丝。拧了一下。没拧动。又拧了一下。没拧动。锈把它们连在一起,拔不下来了。我把手指从螺丝上拿开。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沾了一层锈粉,细的,干的。我没有擦掉。
走到家门口。对门老太太的位置空着。弧形黑印还在。白痕还在。
开门。进屋。坐在床边。手机亮着。没有消息。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光灭了。
黑暗里,我摊开右手。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画图。画那个圆。画那道弧线。画那道直线。画那道斜线。画完了。一个张开的手掌。
我把手掌摊开,手指伸直。黑暗里,手指是凉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手就那样摊在膝盖上方。没有贴上去。离那块磨薄的布料还差几厘米。手悬在那里。拇指和食指上还沾着锈粉。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是老张在看我脚踝时的目光。是他看我左膝盖时的目光。是502住户说“你还不是一样”的时候看着我的那几秒。是老太太门缝里的冷白色光。是赵援朝照片里那根洗过的大拇指。是他身后传达室窗台上那只豁口的搪瓷缸。是纸上那个圈和那些看不懂的线。是修鞋匠说“不认识”。是菜市场西街上那个女人脚上的白色凉鞋。是垃圾桶旁边那只布鞋的鞋底磨穿的洞口。所有这些目光都落在我摊开的手掌上。他们在看我。像我看鞋架凹槽、看纸箱底灰、看物业费单子上的铅笔印一样看我。
然后我把左手伸过去,用拇指指腹去摸右手掌心的那张脸。摸到了圆的边缘。摸到了弧线。摸到了直线。摸到了斜线。和我摸鞋架凹槽一样。和我摸纸箱底灰一样。我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里辨认着那道笔迹。不是温的。不是凉的。是手指和掌心温度一样,分不清谁在摸谁。
摸完了。把手收回来。两只手都摊在膝盖上方。悬在那里。然后左手慢慢握起来。不是握紧。是手指一根一根向掌心弯下去。无名指最先碰到掌心。然后中指。然后食指。然后小指。最后是大拇指。大拇指压在食指上面。握好了。
右手也慢慢握起来。两只手握在一起。两根大拇指并排压在最上面。指甲缝是干净的。指腹上还沾着锈粉。
很久。
把手松开。摊开。在黑暗里伸直。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手掌朝上。
然后我伸出手指,在黑暗里往右摸。摸到了手机。按亮。点开赵援朝的聊天框。光标在闪。打了三个字。
我也在。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按。我看了很久这三个字。光标在最后一个字的右边闪。一下亮一下暗。
然后我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了。我也在。已送达。
屏幕亮着。我看着那三个字排在三个空格下面。中间隔了七个小时。然后消息变成了已读。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已读两个字在“我也在”下面,灰色的,比我的字小。比他的空格小。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屏幕朝下。
黑暗里我坐着。坐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把手掌从膝盖上抬起来,伸直手臂,手指往前伸。手掌碰到了墙。墙是凉的。我往里按了一下。没按动。手掌贴着墙,手指张开。墙那边是502。或者是老太太的空房间。或者是走廊。墙不回答。
手从墙上滑下来。滑下来的时候小指指腹擦过墙皮,有一小块浮灰被蹭掉了。灰落在床上。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那块磨薄的布料贴在我的手掌和膝盖之间。我以前摸过它无数次。软的。比周围的布薄。我一直以为是时间磨的。是这条裤子穿得太久,洗得太多次,纤维松了。但不是。我的手放在那里没有动。手指蜷了一下,想把那块布扯平。扯不平。它已经薄了。是我每天坐在这里,手掌贴在这个位置,磨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是我自己把它磨薄的。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想起502住户那只松开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指张开的,垂在身体旁边。那只手现在不在我面前。它在二楼那扇关着的门后面。和我这只刚从墙上滑下来的手——隔着几层楼、隔着几天,面对面。
然后我把贴着膝盖的那只手抬起来。重新伸直手臂。手指往前伸。这一次没有碰墙。手在黑暗里悬着,离墙还差一段距离。手指张开。手臂开始发酸。肩膀开始发酸。我不知道要伸多久。我继续伸着。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手指张着。然后手指忽然收拢,狠狠砸在墙上。
咚。
关节上的皮破了。血没有马上出来。骨头上传来一阵钝痛,从指节蔓延到手腕,再到肩膀。和刚才的酸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伸的后果,哪是砸的后果。
我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摊开。黑暗中看不见伤口。但能感觉到有液体沿着无名指根部慢慢往下淌。是温的。不是凉。是温的。
我没有擦。手在黑暗里垂着。那个疼是属于自己的疼,清清楚楚,不需要被摸到,不需要被认出。是自己给自己的。不用等。
很久。
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血在掌心里聚了一小洼。凉的。变凉了。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