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天,陆沉被电话吵醒的。不是闹钟,是老赵。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才六点十分。天还没大亮,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接了,那边老赵的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像没睡。
“立春了。你那边树发芽了没有?”
陆沉清了清嗓子。“还不知道。天还没亮,看不清。”
老赵嗯了一声,没说话。电话里能听到他那边有海浪声,不大,一下一下的。过了几秒,老赵又说:“我昨晚梦到你了。你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面,头仰着,看花。我说还没开,你看什么。你说你能看到。我说你看到什么了。你说,看到它在长。”
陆沉没接话。老赵又说:“你就那么站着,仰着头,脖子不酸吗。然后我就醒了。”他说完咳了一声,不是生病那种咳,是清嗓子。“挂了。你去看树有没有芽。”电话断了。
陆沉拿着手机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走到阳台上,天慢慢亮了。桂花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冬天就这样,看了几个月了。他凑近了看,枝条上有一点一点的凸起,很小,比米粒还小。他伸手摸了摸,硬的,不是冻的硬,是活的硬。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回屋找出去年买的那把绿色软尺,量了一下。从土面到最高的枝条,比去年立春高了五厘米。他把软尺卷好,放回抽屉,在日历上记了一笔。
上午,他去菜市场。卖菜的大妈换了新围裙,红色的,上面印着“新春大吉”。看到陆沉,笑着说:“小陆,立春了,今天吃春饼。”他买了一把韭菜、一袋豆芽、几张春饼皮。大妈又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里,说:“送你,春天吃葱,聪明。”他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路上经过花坛,那棵小苗没活过来,去年的枯茎还立着,黄褐色的,一碰就碎。但他蹲下来看的时候,发现枯茎旁边冒出了一点绿,很小,两片叶子,贴着地皮。新的苗。
回到家,他把韭菜和豆芽洗了,切了点肉丝,炒了两个菜,卷在春饼里吃。饼皮是买的,蒸了一下,软了。卷的时候馅掉出来了,掉在桌上,他用手捏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想起老赵说梦到他仰着头看花。他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什么也没有。
下午,方晴发来一张照片。巢穴的山坡上,陆安那棵树的枝条上鼓起了芽苞,褐色的,尖尖的。树下站着一个人,不是方晴,是第一个陆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仰着头看树。他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方晴配字:“立春了。他说他要来看树。她扶他出来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说,活着。”
陆沉看着那个“活着”,把照片放大了。第一个陆沉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他在笑。嘴角往上提,眼睛眯着。他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方晴又发了一条:“她说她今天穿一条裤子了。薄的。她说她问你,桂花树发芽了没有。”
陆沉回了一条:“发了。很小。量了,比去年高了五厘米。”
方晴说:“她说她也要量量她的。”
傍晚,胚体的信来了。信封上没贴邮票,画了一棵树,枝条上点了几个绿点。信纸是白纸,折了两折。她写:“立春了。你那边发芽了。我这边也发了。茶树芽比我指甲还小。第一个陆沉说,春天来了,他就不会死了。我说你本来就不会死。他说,会。在灰白色世界里,他不会死。出来了,就会。他想活着。活到茶树长大,活到桂花开了又开。”
陆沉拿着信纸,站在阳台上。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抹橘红。桂花树的芽在暮色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它们在。他回屋,摊开信纸,给她回信。写:“立春了。树发芽了。我量了,比去年高了五厘米。你说他怕死。谁不怕。他怕没春天。春天来了,他就不怕了。你也不怕。我也不怕。都好好的。活到茶树长大,活到桂花开了又开。”
他写“又开”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开了又开,一年又一年。他折好信纸,装进信封,没贴邮票,在信封上画了一棵树,高高的,枝条伸向天空。走到邮筒前,投进去。橘猫蹲在邮筒旁边,瘦了,看到陆沉,叫了一声,声音短。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身上毛打结了,他用手慢慢理顺。邮筒旁边那棵小苗没活过来,但旁边的新苗冒出来了,嫩绿的,两片叶子。
夜里,他坐在阳台上。风凉,但不冷了。他把去年收起来的椅子搬出来,坐着,看着桂花树的影子。路灯的光照在枝条上,那些芽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它们在。明天会比今天大一点,后天再大一点。
他拿出手机,给老赵发了一条消息:“树发芽了。比去年高了五厘米。”
老赵没回。也许睡了,也许不想回。不回就不回,知道了就行。那根线轻轻地扯了一下,不是问,不是等,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