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坟秘录 第2章 尸蛊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青砚就被冻醒了。

木屋的窗纸不知何时破了个洞,晨雾裹着凛冽的寒气从洞口钻进来,丝丝缕缕,落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她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僵硬发麻——昨晚靠着炕沿勉强眯了半宿,怀里还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那张路线图。图纸的边角已被手心的冷汗浸湿,此刻正贴在胸口,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父亲的遗体就静静地躺在她的身旁,仿佛只是沉睡了一般。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覆盖在他的身上,显得有些陈旧和单薄。长衫之下的身体,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温度,变得僵硬如石,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

她凝视着父亲的面庞,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显得如此安详,却又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哀伤。他紧闭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去看这个世界的纷扰;他微张的嘴唇,也永远不会再发出声音,去讲述那些曾经的故事。

她轻轻抚摸着父亲的手,那双手曾经是那么温暖而有力,如今却变得冰冷而僵硬。她感受着父亲的体温渐渐消散,心中的悲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父亲的离去,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这个字眼沉甸甸的重量。它不仅仅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终结,更意味着无尽的思念和痛苦。在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生命是如此脆弱,而死亡又是如此不可抗拒。

屋外传来单调的“滴答”声,是屋檐上的残雨顺着茅草往下淌,混杂着远处林子里不知名的鸟鸣。“咕咕——咕咕——”的叫声,嘶哑得像是有人卡着痰在咳嗽。沈青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王伯昨夜的话语又一次在耳边回响,让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父亲的信中只字未提“镇蛊符”,王伯为何要反复强调绝不能碰床底下的那个箱子?

她轻手轻脚地挪下炕,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走到窗边,她小心翼翼地撩开窗纸的破洞朝外望去——晨雾比昨夜更为浓重,白茫茫一片,几乎吞噬了整个世界,能见度不足三尺。木屋周围那些老槐树在雾中只余模糊扭曲的黑影,干枯的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展着,像极了暗中窥伺、欲要攫人的鬼爪。树根处那只陶罐依然静立,红布封口在流动的雾气中泛着诡异的淡红色,宛如一只半睁半闭的血色眼睛。

突然,她的目光凝住了——门口那片泥地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新挖的土坑。坑不大,却深约一尺,里面赫然埋着一个黑黢黢的陶罐,罐口同样用红布封得严严实实。更让她心惊的是,红布之上,清晰地画着一个符号——外圈是圆,内里三道蜿蜒的曲线,恰如蜷缩的毒虫——竟与父亲路线图角落标注的那个神秘符号一模一样!

沈青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清晰记得,昨晚入睡前,门口的泥地还是平整的,绝无任何挖掘的痕迹。这坑是何时出现的?陶罐又从何而来?是王伯做的,还是……别的什么无法言说的东西?

她抓起父亲那件青布长衫披在身上,衣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苦香。刚走到门口,手尚未触及门闩,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王伯。他背着一个旧竹筐,筐里装着些枯黄萎败的草药,脸色比昨日更加难看,眼窝深陷,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如同泼墨。

“别碰那陶罐!”王伯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迫与慌乱。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枯瘦的手一把攥住沈青砚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得像铁,指节突出,用力之大,掐得她腕骨生疼。“那是尸蛊罐!碰了要死人的!”

“尸蛊罐?”沈青砚腕上吃痛,却更被他话中的“尸蛊”二字攫住,“什么是尸蛊?我爹的死,是不是和这东西有关?”

王伯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仍未放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陶罐,目光里充满了近乎实质的恐惧:“你爹……就是被这东西害的。百鬼坟那座大坟里头,藏着的就是尸蛊!听说是清代那个靖王爷生前用活人炼的邪物,能钻进人的皮肉,啃噬五脏六腑,最后把人变成浑浑噩噩、只知嗜血的行尸走肉!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尸蛊就会从坟里爬出来,找活人当宿主……你爹是为了镇住它们,用自己的血去喂那些蛊,才、才没撑住……”

沈青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父亲嘴角那抹黑褐色的干涸沫子、那青灰得不似活人的皮肤、还有医学院解剖室里见过的那些被寄生虫蛀空的标本影像……一幕幕在她眼前飞闪。难道父亲并非简单的中毒,而是被这所谓的“尸蛊”所害?可“蛊”不是乡野迷信吗?怎会……

“我知道你不信。”王伯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竹筐里摸索出一片枯黄脆弱的草药叶子,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小孔,如同被某种极细的针反复刺穿,“你看这‘驱虫草’,整个百鬼坟,只有这草能暂时逼退尸蛊。可你爹生前种下的那些,三天前,一夜之间全枯死了——这说明,坟里的东西已经压不住了,尸蛊……不再受控制了。”

沈青砚接过那片枯叶,指尖轻触,干枯的草屑便簌簌落下。她仔细审视着那些孔洞,边缘异常整齐,绝非普通虫豸啃咬所能形成,倒像是被某种生有细密锯齿的口器精心蛀蚀而过——像极了……某种可怕蛊虫的进食痕迹。

“那这陶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她指着门外的土坑,声音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是你爹临终前……亲手封进去的尸蛊卵。”王伯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陶罐周围的浮土,“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就把……就把刚产出来的蛊卵封进这罐子里,用画了符的红布镇着,埋在门口,想暂时压住它们。可昨晚那场大雾……邪性得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罐子里的蛊卵惊动了,你看那红布上的符,颜色都快褪尽了,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青砚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红布上那诡异的符号果然比刚才看到的更加模糊,边缘的朱砂色泽褪成了一种不祥的淡红,仿佛被什么阴湿的液体浸润过。她猛然想起昨夜门外那疯狂的撞门声,想起那个在窗洞外一闪而过的、没有眼珠的黑影,一个可怕的念头疯狂滋生:昨夜挖坑埋下这蛊罐的,会不会就是那个东西?

“我爹床底下的那个箱子里,放的到底是什么?”沈青砚紧紧追问,她根本不信王伯那套“镇蛊符”的说辞。父亲的路线图直指大坟,那箱中所藏,必定与尸蛊、与大坟深处的秘密脱不了干系。

王伯的脸色霎时变了变,眼神游移着,避开了她的目光。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快步朝屋里走去:“别瞎打听了,你爹不让你碰,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给你带了点草药,你撒在屋子四周,多少能挡一挡普通的蛊虫。今天你就老实在屋里待着,千万别出去。我去镇上买点朱砂和黑狗血,晚点回来……再帮你料理你爹的后事。”

他将竹筐里那些枯黄的草药胡乱倒在地上,几乎不敢再看沈青砚一眼,转身就急匆匆地走入浓雾之中,脚步快得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沈青砚盯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中的疑团如同眼前的浓雾,越来越重,几乎令人窒息——王伯在隐瞒!他一定知道箱子里藏着什么,也更清楚父亲死亡的真相!

她毅然转身回屋,目光直直落在那个低矮的旧木床下。床是老式的架子床,床板离地约有半尺,昏暗的光线下,能勉强瞥见一只箱子的角落,深色木质,表面似乎刻着繁复的花纹,那纹路竟与父亲遗物中那枚青铜令牌上的极其相似。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弯下腰,双手抵住沉重的床板,用力向一侧挪动——床板极其沉重,她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挪开一道窄缝。一股陈年尘封的霉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咳嗽。

箱子上挂着一把古老的铜锁,锁身布满暗绿色的锈迹,显然已有许久未曾开启。沈青砚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那把她用来解剖的手术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神。她将锋利的刀尖小心翼翼探入锁孔,凭借着手感细微地拨动——“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弹开了。

她屏住呼吸,缓缓掀开箱盖。箱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色泽沉黯,如同凝固的血液。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本线装的、泛黄古旧的族谱,以及一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青铜盒子。

族谱的封面上,墨迹已有些褪色,但“沈氏族谱”四个大字依旧清晰可辨。沈青砚的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书页。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载着沈家绵延的世系,从清初开始,诡异的是,每一代都只有一个男丁,而职业一栏,无一例外地写着“百鬼坟守墓人”。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呼吸骤然停滞——

页面上,赫然画着那个与父亲路线图上一模一样的诡异符号!符号下方,是一行蝇头小字,墨色深浓,仿佛书写者灌注了无尽的沉重:“沈家世代守墓,实为守蛊。大坟开,蛊出,天下乱。沈家血脉,可克尸蛊,亦可饲蛊。”

“守蛊……?”沈青砚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族谱上的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刺痛,心底发寒。原来父亲守护的并非简单的坟冢,而是深埋于大坟之中的恐怖尸蛊!而沈家人的血,既能克制尸蛊,竟也能……喂养尸蛊?父亲他……是不是就是用自己的血……

她不敢再想下去,慌忙拿起那个青铜盒子。盒子入手冰凉,表面刻着“守墓”二字,与她怀中那枚令牌的纹饰如出一辙。她用力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展开纸张,上面是父亲熟悉的毛笔字迹,比那封遗书工整许多,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绝望:

“青砚吾女,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爹恐怕已遭不测,离你而去。百鬼坟大坟中所葬,并非寻常尸身,乃是清代靖王爷遗骸。此獠生前痴迷邪术,炼就万蛊之母‘母蛊’,死后竟与母蛊同穴而葬。此母蛊每三十载便产卵一次,需以活人精血持续喂养,否则卵破蛊出,必冲破坟茔,为祸世间,届时方圆百里,恐成人间地狱。

爹本欲待你成年之后,再将此重担、此秘辛一一相告。然今岁母蛊竟提前苏醒,产卵在即,灾劫迫在眉睫。切记,王伯此人,绝非善类,乃‘盗蛊帮’之余孽。此帮派专司盗取古蛊,以作恶用。彼觊觎母蛊之力久矣,欲以此物控制军阀,搅乱时局。爹坚拒不从,未能与之同流合污,竟遭其暗中下以蛊毒,害我性命!

爹已将你的血样交由苏姑娘保管(注:苏姑娘系可信之人,详情她自会告知),她届时会助你一同毁却母蛊之卵,永绝后患。切记,母蛊卵藏于大坟深处碑石之后,销毁之法,需以我沈家血脉,混合祖传青铜令牌之力,二者缺一不可!

床下陶罐中所封,乃是母蛊新产之幼卵,邪性极重,万万不可触碰!王伯若来,其言必诈,切勿听信!”

信的末尾,父亲精心绘制了一个小巧的铜铃图案,旁边有一行小字注解:“铜铃现存放于苏姑娘处,此铃摇动,可御行尸,危急时可救性命。”

沈青砚握着这封沉甸甸的绝笔信,眼泪如同决堤之水,汹涌而出,无声地滴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原来如此!父亲根本不是被什么意外出现的尸蛊咬伤,而是被信任多年的王伯下了毒手!王伯所说的“镇蛊符”根本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他处心积虑,就是想骗她不去毁掉母蛊卵,甚至可能想利用她特殊的沈家血脉,去喂养那可怕的母蛊!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密密麻麻,由远及近,像是无数只脚在泥地上拖行,又像是无数只利爪在同时刨刮着木板和土石。沈青砚心中一凛,慌忙将族谱和青铜盒子塞回箱内,合上箱盖。她刚要将床板推回原处,只听得窗户方向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那扇糊着破洞窗纸的窗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彻底撞开!木屑纷飞中,浓雾翻滚涌入。

破洞之外,紧贴着一张肿胀青灰的人脸!没有眼珠,只有两个不断渗出黑水的空洞窟窿,正死死地“盯”着她。是昨晚那个黑影!它来了!

那东西干枯如柴、指甲尖长似钩的手爪死死扒住窗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正扭曲着身体,一点点从窗口挤进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尸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屋,几乎让人窒息。

“嗬……嗬……”怪物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似低语,似喘息。它那空洞的眼窝猛地转向床底,转向那个刚刚被开启过的木箱——它的目标,果然是箱中之物!

沈青砚惊得连连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床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黑影闻声,动作陡然加快,大半个身子都已探入屋内,扭曲着便要扑来!

电光石火间,沈青砚猛地想起父亲信中的嘱托,想起那枚青铜令牌!她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枚冰冷沉重的令牌,死死攥在手心。

就在令牌接触她掌心肌肤的刹那,异变陡生!那枚古朴的令牌骤然爆发出一种柔和的、却极具穿透力的幽绿色光芒!光芒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透过破窗,恰好照射在那黑影狰狞的面孔之上。

“嗷——!”黑影发出一声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凄厉惨嚎,如同被滚烫的烈油泼洒,猛地缩回探入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屋外的泥地之中。

沈青砚趁此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扑到窗边,奋力将那扇被撞得摇摇欲坠的窗户合上,随即拖过沉重的床板死死顶住,又拼力将屋内唯一的一张木桌推过来,牢牢抵在床板之后。

“咚!咚!咚!”

屋外立刻传来更加疯狂、更加暴戾的撞墙声!那黑影显然被彻底激怒,正不顾一切地冲击着木屋脆弱的土坯墙。墙壁剧烈震动,簌簌的土块不断落下,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沈青砚背靠着不断震动的木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握着令牌的手心里已全是冰冷的汗水。令牌散发的幽绿光芒尚未完全熄灭,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此刻,她心中再无半分疑虑。王伯欺骗了她,窗外的怪物是冲着母蛊卵而来。而这百鬼坟中所隐藏的凶险,远比什么尸蛊、行尸更为恐怖、更为深邃。

父亲信中所提到的“苏姑娘”究竟是谁?那能抵御行尸的铜铃又在何处?她低头看向手中这枚仿佛蕴含着奇异力量的青铜令牌,又看向床下那只沉重的木箱。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如同刺破浓雾的闪电,劈开了她所有的恐惧与彷徨——

她必须去大坟!必须找到母蛊卵,并彻底摧毁它!

否则,不仅仅是她自己,整个县城,乃至更远的地方,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无数人将变成窗外那种只知道杀戮与吞噬的行尸走肉!

屋外的撞墙声一声响过一声,土坯墙上已然裂开数道蛛网般的缝隙,死亡的气息透过缝隙丝丝渗入。

沈青砚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腐臭与寒气的空气,猛地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她将父亲那封用生命写就的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随即紧紧握住了那把她熟悉无比的手术刀——

冰冷、坚硬、精确,曾是她作为医学生的骄傲。

而此刻,它将是她的武器。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解剖室里操作手术刀的医学院学生了。

她是沈青砚。

是沈家的女儿。

是百鬼坟的守墓人。

她必须守住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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