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1999


作 者| 魏淑芬

编 辑| 加   菲

“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啊六月六看谷秀我春打六九头……”抖音里的神曲BGM让二十年前的老段子在今天的短视频潮流中复兴了一把。

当这界年轻人还在搜索引擎里寻找这首BGM的出处时,硬核舞王、说唱老炮、时尚丽人、麻辣鸡丝这些关键词,迅速填满了“赵丽蓉”这个名字在我记忆里的印象。

当无数rapper怀念这位操着一口唐山口音的说唱教母时,我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冬日的夜晚:

那是在老家东北,窗外北风呼啸,玻璃被风击打得霹雳作响;炉子里的火苗红着脸向上直窜,屋子被哄得暖和,灯光微微泛黄,厨房飘来阵阵香味儿,我打开大头电视机,一个背着大编织袋子走四方的老太太出现在荧屏上,屏幕闪烁着蓝绿色的模糊的光,让我迷离,让我恍惚……

这一幕将我拉回到1999年的春晚——那时候,倪萍和赵忠祥还是“白云”和“黑土"的“梦中情人”;《常回家看看》成了大街小巷最火的BGM;“你可知Macau”的童声回荡在海峡两岸;站在拖拉机上模仿《泰坦尼克号》的小品《老将出马》几乎成了脑洞大开的COS界鼻祖……

而《老将出马》也成了赵丽蓉老师生前的最后一部作品。

老李说:赵丽蓉过去很久了

我说:很多事情都过去很久了

如果不是提及1999,我竟一点也没发觉,已经整整二十年过去了。

如果回到1999年,模糊的印象里,夏天同样燥热,历史即将过去,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怎样……

那时候,大都市里人们慌慌张张、匆匆忙忙,霓虹灯装点下的城市遮盖着钢筋水泥混凝土的冷漠,乡下的翠花、红霞还没变成写字楼里的Lucy和Vivian;

你还有很多暑假可以过,还可以体会到罗大佑口中,“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又一批下海的年轻人告诉自己再也不能这样活,他们离开家乡,坐上绿皮火车,去往南方经济发达的地方。县城的火车站里都是告别的身影,玉芬捧着你的脸,“天空中依然飘着雨,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

1999年,世纪毁灭的传说愈演愈烈,人们烧香拜佛或是寻求他法。

有的人迷茫,有的人坚定,有的人始终相信,在即将到来的新的日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们和几个朋友聊了聊他们记忆里的1999,在斑驳的时间碎片里拼凑我想重返的1999。

      “我怀疑人们的生活,有所掩饰”

  朋克 男 内蒙人 1985年出生

1999年,我上初二。

那时候在呼市的郊区,我就已经一个人住在120平米的大房子里了。在这个空旷的毛坯房里,只有一张大床,一台电视机,一个VCD,没有别的家具,屋子里空空如也。

那年妈妈再婚了,嫁了个政府机关的老男人,怀了弟弟。她挺着个大肚子,已经不怎么来这个120平的房子了,在楼下的小饭馆给我订了一年的饭,管我的三餐,小饭馆里有炒菜有包子、有冒着热气的羊肉烧麦,我挺谢谢她的。

爸爸那年南下,去广西北海搞房地产,走的时候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后来也真就没回来过。

我高三毕业去北海找过他一次,他住在离海很近的高档小区里,装修用的都是红木家具,布置的十分奢华,他养了两条狗,还有一个男人,我叫他李叔,是个来自齐齐哈尔的男人,他们在一起了。不管怎么样,希望爸爸幸福。

呼市的冬天真是又冷又长,寒假能放两个月,我百无聊赖。

班里的同学要么走亲戚、要么上课外辅导班,而我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干,只有去校门口的音像店里租碟片和磁带打发时间。

音像店是黄绿色的长条木头刷漆拼制的板房,一共也就二十平米,却是我那时候的快乐基地。

老板的外号叫“西门庆吹雪”,是个文艺中年,大胡子大肚子大眼镜,那个冬天他给了我不少好东西。我在120平米的空荡的大房子体验了3D立体环绕声,我看了葛大爷、国际章,还有很多难以忘怀的香港经典三级片。

一转眼就快过年了,呼市的雪压根儿没有停的迹象。我来音像店还碟片,推开音像店的小门儿,“西门庆吹雪”在听歌儿,摇头晃脑的,看我来了,他说:“来啦小子,给你听个牛逼的。”

“空虚敲打着意志,仿佛这时间已停止,

我怀疑人们的生活,有所掩饰”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花儿乐队,第一次听到《静止》,我知道了原来在几千公里外,有几位和我同龄的年轻人,他们早早的就对生活产生了怀疑。

大年三十儿晚上,妈妈喊我去她的家吃饭,我撒谎去同学家过年,让她放心。在那个家里,我的存在是个多余,我也不想让她更难。

那天晚上,在120平的房子里,我一个人单曲循环播放了好久《静止》,直到我躺下睡着。第二天,第一缕阳光洒下,我睁开眼睛,在新的纪元里,爸爸妈妈都选择了自己的生活,我也如此。

20年过去了,我已经不是当时的小小少年了,花儿也解散了,大张伟时不时出现在综艺节目上,他怎么还是挺年轻啊?

他还怀疑人们的生活,有所掩饰吗?

“可能他们早已看穿了我的小把戏”

刘小妞 女 黑龙江人 1990年出生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每天放学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趁爸妈还没回来逼我写作业之前,打开电视机放飞自我。

《还珠格格2》《绝代双骄》《小李飞刀》……现在提起这些电视剧,我依然如数家珍。当时年纪小,看剧比较入戏。看着苏有朋,就会假想自己是小燕子,可以不学无术当个格格,还有人宠爱;那时候觉得焦恩俊的“方便面”头毫无违和感,沉浸在他的颜值里连发型都是帅的。

由于看电视得不到爸妈的支持,所以背着他们偷看的过程极其刺激,以至于我小小年纪就养成了很强的反侦查能力。

先记住遥控器的位置,电视机罩摆放的形状,还要在里屋摆好做作业的样子,然后算好爸爸妈妈回来的时间,快到时间就立马把电视关掉,然后迅速回屋写作业。

整个过程娴熟迅速,几乎没有破绽,每次听到噔噔噔的脚步声以及钥匙转门的声音,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等到爸妈进屋,常规性试探地问一句“刚看电视了?”此时,一定要刻意掩饰住内心的慌张,用诚恳的眼神报以否定的回答。

别问我演技怎么这么好,都是跟电视剧里学的。

正当我为这些小聪明暗自窃喜,并在全套流程的掩饰下更加肆无忌惮的时候,我爸妈的侦察能力也在逐步提升——他们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变成了摸电视机后壳。

那时候大头电视机不好散热,滚烫的电视机后盖出卖了我诚恳的否定句。挨了一顿海扁之后,我的反侦察能力更强了。

关掉电视机,所有物品摆放还原,然后开始用扇子扇,使劲扇。听说凉水能吸热,接盆水放在电视机面前……如果当年的心思用在学习上,我现在或许也是人中龙凤吧。

只是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当年我爸妈是不是早看穿了我的这些小把戏。

“我才是舒克!”

何继笙 女 河南人 1994出生

那时候我没在河南生活,因为家里已经有两个姐姐了,父母怕被村子里查,就带着我和弟弟跑去了山西晋城,那里有我爷爷的粮油售货点儿。

我们四个人住在晋城的一个厂子里,灰色的水泥建筑,空旷的空间,一张大台子,是我对那个厂子的全部回忆。

每天早上,爸爸骑着二八自行车送我去启明星幼儿园上学,然后他们带着弟弟在市场里卖粮油,晚上收摊儿后再去接我放学。

我们四个人在夜色下,爸爸抱着弟弟,妈妈牵着我,回到那个“很大”的小家。

那时我没有什么小伙伴,也没什么玩具,弟弟太小还不能和我一起玩。

每天回家后我就喜欢走到厂子的大台子上唱动画片《舒克和贝塔》的主题曲,我一唱“舒克舒克舒克,我是飞行员舒克”,这个在我眼里的庞大的工业建筑,就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应我:“舒克舒克舒克,我是飞行员舒克”

那时候还不明白回声是怎么回事的我觉得很懵。我还会偏执地和厂子争抢着——“我才是舒克!”

99年的年末,天气很冷,在返回河南的火车上,我的小脸冻得通红,妈妈帮我扣好红色小棉袄的扣子,抱紧了我。

我知道,我和弟弟又要被送去爷爷奶奶家替换两个姐姐了。没办法,姐姐们已经太久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了。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我换了很多地方生活。99年的年末我离开了晋城的厂子,但我至今记得我和那栋庞大建筑的互动:

“舒克舒克舒克,我是飞行员舒克”

“我是当年的小刘兰芳”

王彩虹 女 黑龙江人 1989年出生

那年冬天我寄宿在姥姥家。姥姥家房子很大,有黄狗有园子,有炉子还有炕。

每天早上起床,我和姥爷都会坐在炕头看电视里刘兰芳说评书,一张灰色的书桌,一个眉飞色舞的奶奶,讲得生动活泼绘声绘色。

岳飞精忠报国、杨家将忠义悲歌……遇到不懂的地方姥爷会给我讲解,有时我还会模仿她的手势、动作、语音语调,大人们还戏称我为“小刘兰芳”。

每天早饭都有流油的咸鸭蛋,上午十点姥姥会从红笸箩里给我拿十片山楂片,我一片一片地数着,不舍得吃。慢慢把山楂片舔化,酸酸甜甜的味道噙满味蕾,那是一天中最满足的时光。

下午表弟过来和我一起玩耍,86版的西游记我们可以一直看不换台。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姥爷总是把屋子烧得很暖和,我和表弟钻进铺好的褥子里趴在炕上看电视,我们挨着睡,是无性别的小孩儿。

村子里流传着老疯头的传说。传说老疯头以前住在河岸附近,疯疯傻傻痴痴呆呆,后来有一伙儿小孩儿用石子儿攻击他,他怀恨在心,专门喜欢在晚上,去各家各户偷小孩儿。

所以每到晚上,我都害怕老疯头找来,把我偷走。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到炕头,握紧姥姥温暖的手,伴着姥爷低音量的电视声入睡。

夜晚很长,窗外有北风、大雪、传说,还有些东西一直蔓延,我说不出的,都在记忆深处。

 “那个暑假,我在游戏厅花光了所有零用钱”

秦皇岛 男 河北人 1987年

99年我迷恋上了游戏厅,经常约着几个小伙伴,在某个傍晚,穿过几条泥泞的街道,来到街拐角处的游戏厅。

游戏厅里烟雾缭绕,老板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经常对着布满雪花点儿的电视机抽烟,有时候他也看《雍正王朝》和《永不瞑目》,配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方便面,呼噜呼噜地吃。

那个夏天,我和小伙伴最迷恋游戏厅里的街头霸王和拳皇,我们用着各自人物角色的必杀技,在流畅的攻击动作中流连忘返。喝着颜色鲜艳的兑着色素的汽水,配着老板电脑里正在播放的那首《你快回来》的bgm,暑假一转眼就过了,我花光了所有的零用钱。

“人到无所事事的中年”

牛小伟 男 吉林人 1973年

99年年初,我待业在家,无所事事。

长春下了很大的雪,下岗潮之后工厂空空荡荡,大家拿着买断工龄的钱该干嘛干嘛去了。

歌里天天唱着“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我听着也闹心。

我一个快30的小伙子整天吃父母喝父母的怎么着都不是回事儿,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我也不知道该干啥。看人家开个小卖部也能赚钱,我就决定干个体,做个小买卖。

那年4月份我开口向爸妈借了点钱。

当时压力挺大,那钱是我爸买断工龄的钱,万一赔了,我爸妈就没个活头儿了。我硬着头皮开了口,在厂区家属楼楼下整了个门市房,整个屋子也就十五平米,门脸是小了点,慢慢干呗。

夏天我卖冷面整烧烤,每当夜幕降临,马路边上的小桌子旁坐满了客人,吃烧烤唠嗑可热闹了;冬天我就炖上热乎乎的猪肉炖粉条,用大鼓风机一吹,香味儿飘遍整个厂区,邻里街坊还都挺捧场,就这样年复一年,生意干得也算红火,现在已经开上连锁饭庄了。

怎么说呢?年初那种无所事事的焦虑感和对未来的迷茫蔓延了整个99年,这种感觉我到现在都记着。

“我只是想家了”

甄志新 男 北京人 1970年

一个新的纪元就要来了,千年等一回,北京城里人们行色匆匆,都想在这跨世纪的节骨眼儿上做出点成绩来。

我骑着“永久牌”自行车在刚翻新的四环路上闲逛,越想越不对劲儿:93年下海潮的时候我没想通,没胆量下海也错失了机会。

到了99年这个世纪分水岭,我一定得把握住,歌里唱着“再也不能这样活,再也不能这样过”,于是那年我去了海南。

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谁曾想这时代的小雨点儿压根儿就没落在我身上。不到半年,海南我就混不下去了。

那会儿大街小巷都唱着“常回家看看”嘛,我发现我想回北京了,我想家了。

我想早上起来能吃上刚炸的热腾腾的油条,然后去王府井逛一圈,理个发再结交两个外国友人,帮人指个路,发扬发扬雷锋精神,下午再去动物园与妙龄女子进行亲切的会谈,关心关心北京青年的个人问题。

我一想,这北京比深圳更需要我啊,我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呢?

年末我就回北京了。

你在2019年的晚上回望1999,想起诸多离开的人和不会再发生的事,想起心太软的赵丽蓉奶奶,想起白云黑土大爷大妈,想起谢霆锋《谢谢你的爱1999》,想起那个“地球最后的夜晚”,想起人们憧憬着的期盼着的新纪元,想起1999年夏夜的风,风向你吹来。

已经很少有人记得1999了,那个时代的人和事儿被留在了过去。

人们刷着短视频,站着或坐着,面无表情或是快速地笑着,然后走入生活,成为浮动的云朵,成为城市的潮汐。

*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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