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线
海悦酒店的饭局结束后,沈念没有跟陆明轩一起离开。
“我有点头疼,想自己走走。”她揉着太阳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陆明轩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只是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便上了车。黑色奔驰驶入雨夜,尾灯在积水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念站在酒店门廊下,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她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但没有回江临安排的公寓,而是报了一个地址——城南老城区,一条她从未去过的小巷。
网约车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沈念下车,环顾四周。这条巷子很窄,两侧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房,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路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整条巷子映照得像是悬疑电影里的场景。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二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地址。
【来这里。一个人。】
消息的来源是一个陌生号码,沈念查不到任何归属信息。但她知道是谁发的——那个在酒店走廊里递给她名片的人,顾深。
她犹豫了整整十分钟,最后还是来了。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她需要知道,这张突然出现的牌,到底是敌是友。
居民楼没有电梯,沈念沿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四楼,左手边,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是那种老式的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干净。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不是顾深,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是……”沈念停下脚步,困惑地看着这个女人。
“沈小姐。”女人站起来,声音沙哑,“我叫王桂兰。是刘志远家的保姆。”
沈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在刘家干了十二年。”王桂兰的目光有些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下定决心,“我知道很多事情。以前不敢说,但现在……我儿子生病了,需要很多钱。我没办法了。”
“你为什么找我?”沈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试探的锐度。
“因为有人告诉我,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王桂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出沈念的倒影,“他说你也在查刘志远和陆家的事。如果我愿意把我知道的说出来,你会帮我儿子治病。”
沈念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谁告诉你的?”
王桂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
沈念转过身,看到顾深从里屋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和酒店走廊里那副冷峻精英的模样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锐利、冷静,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顾先生。”沈念直视着他,“你到底是谁?”
顾深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变成了头顶那盏老旧的吊灯,昏黄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重要的是,我手里有你没有的东西,你手里有我没有的东西。我们合作,各取所需。”
“我要先知道你是谁。”沈念的语气没有退让,“我不跟身份不明的人合作。”
顾深看了她几秒,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冷得像是冬天的霜。
“我是最高检派下来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念能听见,“东区旧改项目涉嫌重大职务犯罪,我们已经盯了半年了。刘志远只是其中一个环节,上面还有人。”
沈念的呼吸微微一滞。
最高检。这意味着这件事的层级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不是什么商业竞争,不是什么商战博弈,而是国家层面的反腐败调查。
“你找我来,是想让我当线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线人。”顾深走到她面前,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是合作伙伴。你在陆氏内部,有天然的便利条件。我要的不是你偷文件、搞窃听那种低级的东西,我要的是你的判断和分析。你在沈氏和陆氏的工作经验,让你能够看懂普通记者看不懂的东西。我需要你帮我从陆氏的正常业务往来中,找出那些不正常的部分。”
沈念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就当今天没见过我。”顾深说,语气平淡,“但你最好想清楚一件事——刘志远和陆家的关系,不是单纯的商业腐败。这个案子的涉及面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等事情全部爆出来的时候,所有和这个项目有关的人都会被卷进去。你已经在里面了,沈小姐。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已经在棋盘上了。”
又是棋盘。
沈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我有一个条件。”她抬起头,目光清冽。
“说。”
“事情结束后,我要保证不被牵连。我手里没有任何违法证据,我没有参与任何违法活动,我只是一个正常的职业经理人。你们不能因为我和陆明轩有过私人关系,就把我划进清算名单。”
顾深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可以。只要你没有违法行为,我们不会动你。”
沈念深吸一口气,转向王桂兰:“你说你知道很多事情,先告诉我一件事——刘志远和陆远洲之间,到底是怎么分钱的?”
王桂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开始说。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糊不清,有些地方又出奇地具体。她说刘志远家里有一个保险柜,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偶尔会看到刘志远打开它,里面装着成捆的现金和一些文件。她说有一次刘志远喝醉了酒,在电话里跟人吵架,说什么“我帮你拿了东区的批文,你答应给我的三个点呢”。
她说陆远洲每年过年都会来刘家,带着礼物和红包,两个人关在书房里谈很久。有一次她进去送茶,听到陆远洲说了一句“老刘,你放心,这个项目赚的钱,你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沈念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记录,将每一个关键信息都刻进脑海。
王桂兰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泣不成声。她抓着沈念的手,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沈小姐,我儿子是真的病了,我不是为了钱才说这些的……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沈念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她手里。
“这里面有五万块,你先拿去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等我核实了你说的这些信息,剩下的钱会陆续打给你。”
王桂兰接过银行卡,手指颤抖着,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
沈念站起来,看向顾深:“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林小溪。陆氏给我配的助理,我怀疑她是陆明轩的眼线。我要知道她的底细,还有她为什么会帮陆明轩做事。”
顾深点了点头:“三天。”
沈念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深。
“顾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会选我?海城商界比我合适的人多了去了,你为什么偏偏挑中了一个刚被退婚、被扫地出门的女人?”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念始料未及的话。
“因为你不是被选中的。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沈念愣了一下。
“从你决定和江临合作的那天起,你就已经进入了我们的视野。”顾深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真正让我决定找你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在海悦酒店的表现。你坐在那桌人中间,听他们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在听热闹,你是在听门道。这种能力,教不会,只能靠天赋和经历。”
沈念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顾深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江临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深说,“江临在海城商界的外号是‘海城之狼’,但你知道他在进入商界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沈念摇了摇头。
“他的履历被人为修改过。”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你自己看。”
沈念展开那张纸,上面是几行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清晰。
“江临,二十二岁被江家除名后,没有立刻进入商界。他消失了三年。这三年他去哪里了,做了什么,没有任何公开记录。我能查到的只有一条线索——他消失的那段时间,和一个叫‘长风’的机构有关。”
“长风是什么?”
“一个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的地方。”顾深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只需要知道,江临不是普通的商人。他背后有你看不到的力量。他帮你,未必是出于善意。”
沈念将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你的提醒。”她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我选谁合作,是我自己的事。”
顾深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
沈念转身走出了那间屋子,沿着昏暗的楼梯下楼,推开单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她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散去了大半,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冷冽而遥远。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陆明轩:“到家了吗?”
第二条来自江临:“饭局怎么样?有没有异常?”
第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小心顾深。”
沈念盯着这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一条是前男友的虚情假意。一条是合作伙伴的例行询问。一条是匿名警告。
她不知道第三条是谁发的,也不知道“小心顾深”这句话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场棋局上的玩家,比她想象的多得多。而每个人,都在对她隐瞒着什么。
包括江临。
她深吸一口气,先回复了陆明轩:“到了,晚安。”
然后回复了江临:“一切正常。明天跟你细说。”
至于第三条,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她只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机收进包里,走出了巷子。
路灯依旧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像一段被剪辑得支离破碎的默片。
网约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无数个画面——陆明轩虚伪的笑容,江临深不可测的眼神,顾深冷峻的面孔,王桂兰颤抖的双手,还有那张写了“小心顾深”的匿名短信。
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但沈念不慌。
因为她知道,再乱的麻,也经不起一根一根地拆。
(第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