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
李青山推开家门时,凌晨三点十七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截被拉得过紧的皮筋。
这是他第三年冲刺公司“年度精英”。办公桌上,计划表排到明年六月,每半小时一格,标着红黄蓝绿。妻子上个月带着女儿回了娘家:“青山,我们好像不在你的计划里了。”
电梯里,他对着镜面整理领带。三十五岁,鬓角已有白发探出头。他记得二十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廉价西装,在人才市场投出第一百份简历时,手心全是汗。那时他想:只要够努力,就能抓住成功。
现在呢?他抓得够紧了,紧到指纹都磨平了。
会议室里,年度汇报正在收尾。PPT翻到最后一页:“推进辉煌——三年战略规划”。掌声响起,总经理拍他的肩:“青山,你是标杆。”
标杆。这个词让他想起老家的竹子,笔直向上,一节一节,却空心。
凌晨一点的办公室,只有键盘声。新来的实习生小周还没走,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是翻烂的行业报告。李青山想起十五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在无数个深夜,用咖啡因和野心对抗困意。
他轻轻盖上自己的外套。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儿啊,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不过不碍事。你忙你的。”六十秒的语音里,她提了七次“不碍事”。
窗外的城市没有夜晚。霓虹灯拼出“奋斗”的广告牌,每个字都在发光,也都在漏光。
方案第十一次被打回时,李青山第一次没有立即修改。他走到窗前,看早高峰的人流涌出地铁站——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向某个地方,或者逃离某个地方。
什么是成功?是报表上的数字,还是父亲能直起的腰?
那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没有开车,坐上久违的公交车,转了三趟,回到城西老小区。父亲正在楼下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旧毯子。
“你怎么来了?”老人惊讶。
李青山没答话,蹲下身,把父亲的裤腿卷起,按摩那肿胀的膝盖。手法很生疏——上一次做这个动作,是十五年前离家前夜。
“公司……”
“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他说。
父亲的手落在他肩上,很轻,却很重。
回程的地铁上,李青山打开手机,删除了那份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新建文档,标题是:“真正重要的”。他只列了三行:
1. 每周回家吃饭两次
2. 每晚十点前关机
3. 学会说“今天够了”
第二天晨会,总经理问他对新项目的意见。全会议室都在等他的“完美方案”。
李青山站起来,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想起女儿昨天画的画,父亲膝盖的温度,实习生醒来时感激的眼神。
“我需要三天时间,”他说,“不是做方案,是去一线看看我们为谁服务。”
寂静。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三个月后,项目上线。庆功宴上,大家让他说点“推进辉煌”的感言。李青山举起杯:“我最近学了个词——石阶。辉煌不是要推着滚上山顶的巨石,而是一级一级踩实的台阶。感谢每一位,让我知道有些台阶,需要慢点走,才能走稳。”
他提前离席,去学校接女儿。校门口,小姑娘飞奔出来:“爸爸!今天这么早!”
路灯下,两代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这一次,都不太长,刚好够温暖回家的路。
车开过那个“奋斗”广告牌时,女儿指着说:“那个‘斗’字坏了一笔。”
李青山望过去。真的,“斗”字右上角那一点不亮了。可整个词依然看得清,甚至因为那处残缺,显得更真实。
原来奋斗打拼,不是把自己磨成利刃,而是在生活这块粗砺的磨刀石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形状。争取成功,不是抵达某个山顶,而是学会欣赏半山腰的风景。推进辉煌——他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城市的灯光如星河铺展——就是此刻,载着女儿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她最爱的歌。
前方红灯转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