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房子。门关上了，世界在外面，我在里面。
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我，地板，天花板，一扇窗和一扇门。
以前房间里面是有人的。我的母亲在，我的父亲也在，还有一些我曾经喜欢过的男孩子，在房门口张望过，我都没有请他们进来，除了一个人。
十年前我遇到了一个人，在他之前我有过男朋友，在他之后我也有过男朋友，但是只有他在房子里面呆过。他呆了几个月，觉得不合适，就离开了。他有十足的道理离开，我挽留，再挽留，再一次挽留都没有用。于是再也没有男孩子进过这个门。
可是房间里仍有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不懂得安慰失恋的女儿，我的房间里降下了一层冷霜，外面阳光明亮，我拉上窗帘，只有下雨的时候才微微打开一点窗户，让潮湿的空气进来。有很多年，阳光似乎和我没什么关系，雨天到还能和我有一些共鸣。
房子里的低气压让父亲母亲很头痛。我不停地哭泣，找母亲倾诉——我的生活里，从小都是母亲在，母亲最明白我，也最严厉。在母亲那里，我没有一点隐私。我的日记她看的明明白白。她打我，在家里，说看她打不死我。在大街上，在家属院的大门口，在我去报道的大学教室里，周围到处都是同学，她一巴掌一巴掌掴在我的脸上。她心情不好很多天不理我。我的生活里没有别人，一个小女孩的世界里只有一个暴躁而焦虑的母亲和一个忙于工作的父亲。爱，于是，要么是暴虐，要么是求而不得。于是我爱的男孩子似乎都爱工作多于爱我，还有一个人会吵我大吼，吼到房间都在颤抖，吼断我神经里的保险丝。
我找母亲倾诉，我流着眼泪，说我心里好痛啊，他不要和我在一起了。母亲笑了，嘲笑，她问我，你怪谁呢？还不是你要跟人家分手。一个母亲为什么会嘲笑流着眼泪的女儿？后来我仍旧找母亲倾诉过，我说我难过，我哭了的时候，母亲总是嘲笑。我的眼泪会让母亲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嘲笑着我的母亲换上一副金刚盔甲，无所不能，终于在我与她的世界里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她拿着手上的长矛在我的房间里挥舞，矛尖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一条一条带血的痕迹。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或许我的母亲不爱我。
“哪里有不爱女儿的母亲呢？”一个声音说。
所以爱是什么感觉呢？是锋利的刀尖把皮肤划开的泠冽？玫瑰原来是刀口流出的血染红的。
于是说爱我的男生，如果不能够狠狠地划伤我，那他一定不爱我。
我的母亲在房间里舞刀弄剑的时候，我的父亲在他的手术台上，用柳叶刀划开一个又一个柔软的腹部。找他看病的病人总是排着队，女儿自有母亲带，女儿打来的电话，多半是手术台上的护士接的。一颗心破碎了，想去父亲那里得到一点安慰，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主任在做手术，您有什么事。
我能有什么事重得过病人的生死？
父亲下了十个小时的手术，如果还记得我打过来电话，他用虚弱的声音回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也觉得那些什么失恋，什么做不好算术题写不出论文这些小事实在不值得再去用来烦扰父亲。
于是我开始怀疑，或许我的父亲不爱我。
“哪里有不爱女儿的父亲？”“父亲只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爱你。”
所以爱就是在事业上做得成功受越来越多的人尊敬。就是提供一个稳定而不错的经济来源。
于是我挑男朋友如同挑简历一般。名校，博士，智商，名望，家庭教育。他们一定要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而不是放在我这里。
不不，请你们都出去吧。我宁愿一个人呆着。我和我的父母亲道了别，送他们离开，在他们身后，把门上了锁。男生们，也请你们离开。
我的父母亲不是不爱我，只是没有爱我的能力。你们未经审视的无意之言之举，会扯开我已经结痂的伤口，它又在滴血了。请你们离开。
于是忽然有一天，我感觉到我的心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在一座偌大的房子里，没有家具，只有地板，天花板，紧锁的窗户和门。我透过窗户看到远一些的地方隐约的人影。他们是我的朋友。我和我的朋友们打电话，见面，聊天，聚会，可是他们距离我心里的房间有一段正常视线会模糊的距离。房间里，只有我。又安全，又孤寂。但至少安全。
空。我在房间里踱步。我的脚步量着每一寸地板砖。
房子外面不远处似乎有小孩的笑声。换作啼哭。阳光，我房间外面的地上长出了小花。有雨过后的彩虹，一双。空气应该很清新吧。
我想出去看看。
可是房门窗户锁了太久，我已经不记得怎么打开了。我透过窗户望着遥远的一家三口，他们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看起来蛮幸福的。还有我已经八十岁的奶奶，她腿不好，但常还是要来看我，在我门口坐一会，虽然我不会开门。还有两个朋友。就是雨前她们来我门前的地上撒了一把花种，如今有了些小花。还有我将退休的父亲，如今似乎女儿相比于工作更重要了些。
他们都在门外。我在门里。我没有打开房门的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