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不会讲话，只会发两个音“阿巴”，听接生婆说是出生的时候被羊水呛着了。
阿水妈老来得子，虽说阿水是个半残疾，智力发育也不完全，但老两口把阿水照顾得很好，吃不好但也吃得饱，衣服虽旧却干干净净。大抵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劳累，让阿水父母相继在六十出头的年纪便离开阿水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阿水的天塌了，他不会做饭，左邻右舍想起来就给他盛口吃的，想不起来他就只能饿着，不到半年，阿水就瘦了很多，衣服也脏兮兮的，身上带着酸臭味，没人愿意靠近他。直到正德奶奶回村。
正德把奶奶接到城里的楼房里住了大半年，奶奶不习惯，还是喜欢老家的老院子，临近过年，正德奶奶回来了。正德的“驴”开进村以后，缓缓的沿着小河从北往南开回家，阿水就坐在中间那座老桥边，正德奶奶看见了，赶紧让停下车，她打开车门喊“阿水，阿水”，阿水抬起头，站起身，往汽车旁边一边走一边“阿巴”，“阿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正德奶奶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父母都没了……”正德替阿水回答。正德奶奶的心一紧“走，跟奶奶回家，奶奶给你做饭吃。”
正德奶奶正式接管了阿水，每周一，只要不下雨下雪，阿水就扶着奶奶去街上买一礼拜的菜，周三和周日下午奶奶烧水让正德洗澡。一天三顿，阿水都在奶奶家吃，他会帮奶奶烧火。奶奶说，阿水，火大一点。阿水就往里添柴。奶奶说，阿水，火小一点。阿水就把柴火往外拉一拉。阿水还会扫地，奶奶家的老院每天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奶奶又手把手教阿水折纸钱，阿水学了一天总算学会了。奶奶笑眯眯的夸他，“我们阿水呀，可聪明可聪明了”。
村里有位老人过世了，奶奶去念经，把阿水也带过去了，她让阿水帮主家搬桌椅板凳，吃完饭又让他帮忙打扫地上的垃圾，阿水还帮忙折纸钱。从那以后，只要村里有人过世，都会看到阿水忙前忙后的身影，每次主家都会给阿水盛一碗饭，夹好多菜，阿水端着饭碗坐到角落里吃，从不上桌。这个年代，谁家也不差口吃的，阿水帮了忙，饭总是要管的。但阿水不去办喜事的人家，也不去生孩子办席的人家。
这十来年，有奶奶的照顾，阿水又有了家。奶奶住一楼，二层原本是空着的，但是现在已经被装满“金元宝”“银元宝”的纸箱子，蛇皮袋填的满满当当。奶奶跟阿水说，这是她要带到那边去花的钱，也是她下辈子投胎的启动资金。奶奶还让正德做了一个小印章，上面写着“陈阿水印”，奶奶让阿水把印章盖在纸钱上，她说盖上印章的这些都是阿水的，阿水下辈子也要过富裕日子，顿顿吃肉，餐餐有鱼，阿水听了可开心了，纸钱折的飞快。
正德奶奶过九十大寿的时候办的相当热闹，正德在外面做生意，凭着他聪明的脑瓜子，赚的盆满钵满。正德请了戏班子来村里唱大戏，流水席办了三天三夜。热闹散尽，奶奶把正德叫到跟前，指着外面扫院子的阿水说：“你以后回来，要记得去看看阿水，给他一点零花钱，给他买点吃的，他是个苦命人。”正德应下了。
那天过后，奶奶就不下床了，每天只吃几口饭，阿水急得“阿巴阿巴”的大叫，把饭端到奶奶床前，奶奶说，阿水，奶奶不饿，奶奶这辈子的饭啊，吃的差不多了，不敢再多吃了。奶奶走了，在睡梦里走的，阿水哭得比正德都伤心。办完奶奶的身后事，正德给了阿水一张百元大钞，正德说，我得回城了，你自己在家买点吃的，等我回来再来看你。阿水把钱放在裤兜里，可裤兜破了，掉到了门口枯树旁，被村里老五看到捡走了，老五没有还给他。几个月后，阿水感冒了，起初只是一场小感冒，可是没吃没喝没药加剧了他的病情，甚至夺走了他的生命。邻居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走的，只是好几天看他不出门，去敲门没人应，翻墙进去的时候发现他躺在床上已经硬了。正德听到消息立刻开车往回赶，他和村委会的人叫了殡仪馆的车，把阿水送去火化了，回来埋在了阿水父母旁边，没有丧事，没人来送阿水。正德在阿水的屋里发现好多纸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金元宝银元宝和纸钱，每一个上面都盖了阿水的印章。正德找人给阿水扎了一间纸房，把金银元宝和纸钱全部倒进去，一块儿化给了阿水，正德说，阿水，你找奶奶去吧，下辈子你要开口学说话，做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阿水走后的两年，小河村七灾八祸没断，先是老五晚上打麻将回家迷迷糊糊掉进了河里，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飘在桥墩旁了。接着村长的儿子骑摩托车撞了王大爷，两人一个脑袋开瓢一个断了一条腿。村里几十年的老桥，突然断了两根护栏，砸到了在河道里清淤泥的两个人，砸死一个，重伤一个。又不知从哪里跑来一条疯狗，咬伤了村里好几个孩子……村长老娘组织了村里中老年妇女百八十个，齐齐聚到祠堂里，开始了七七四十九天的诵经祈福，每天早上天不亮开始念，一直到天黑才各自回家。
阿水走后的第三年，有一天早饭过后，村里的桥上来了一个蓬头垢面的傻子，正德爹看到了，把他带到阿水家，安顿他住下，左邻右舍不吱声，只是每顿饭都会给他送一碗。村里人都叫他“阿水”，傻子不说话，只是痴痴的笑。
傻“阿水”来后，村里又恢复了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