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

在我十余年的教学生涯里,丹丹是唯一真正意义上“逆袭”成功的孩子。她让我在经年累月的琐碎与偶尔的倦怠中,始终相信一件事:只要一个灵魂自己不肯熄灭,那么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她总能找到光,或者,自己成为光。

那年我接手初三(3)班,一个众所周知的“差班”。标签冰冷而具体:纪律涣散,成绩垫底。2017年中考尘埃落定,全班四十三人,仅有一人升入普通高中。那场众人眼中的“全军覆没”里,丹丹是离那条分数线最近的一个。近到只差一点点,仿佛命运伸出手指,戏谑地在她与未来之间,划下了一道轻巧却残忍的缝隙。

她是班长,也是我的语文科代表。成绩公布后那个闷热的下午,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她。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我搜肠刮肚,想着如何安慰这个努力了三年的女孩。话未出口,她却先抬起头,眼睛红着,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老班,没事。读中专也一样,我再考就是了。现在跑得快的,又不一定能一直领先。”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笃笃有声。那一刻,不是我安慰她,而是她以一种近乎倔强的成熟,稳稳地接住了我的无措与惋惜。我忽然明白,她那句话不是逞强,而是一份早早写好的、面对失利的预案。她就是这样的人。

真正读懂她骨子里的那份“韧”,是在体育中考的跑道上。那天天色阴沉,八百米测试即将开始,天空开始飘下细密的雨丝。发令枪响的瞬间,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塑胶跑道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没有暂停,没有退路,一群少年冲进雨幕。

就在那片混沌的雨帘中,我看见了丹丹。她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缩着脖子试图躲避,反而在起跑后迅速调整了节奏,昂起了头。风雨打湿了她的头发,紧贴在额前,校服完全湿透,沉甸甸地裹在身上,但这些仿佛都成了她加速的燃料。她超过一个,再超过一个,步幅大而稳定,摆臂有力。那不是在跑步,那更像一种冲锋,一种对着漫天风雨发起的、沉默而骄傲的挑战。平日体育就不错的她,在那一刻,化身成了雨中最凌厉的一道闪电,一头绝不回头的幼豹。

冲过终点线时,她几乎站立不稳,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雨水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可是当她缓过气,抬起头看向成绩记录员,然后转头寻找我的方向时,脸上绽开的那个笑容——我至今记得。那不是矜持的喜悦,而是肆意的、张扬的,甚至带着一丝战胜了风雨的畅快与轻蔑的笑。风雨试图阻挡她,却意外成了她的背景与见证,让她跑出了满分的成绩。那一刻我就知道,有一种火焰,是雨水浇不灭的。它在一个十六岁女孩的胸腔里,安静而凶猛地燃烧着。

后来,她去了中山的一所中专。联系变得稀疏,偶尔从朋友圈看到她分享的专业课笔记,工整严谨;看到她参加技能比赛的照片,眼神专注。她没有消失在那条世俗认为的“下坡路”上,而是像一棵把根须深深扎入岩缝的树,在另一片土壤里,默默积蓄着力量。

再后来,她真的考上了大学,一所离家不远的本科院校。收到她报喜信息时,是个普通的傍晚。我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几句话,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她依旧努力克制的笑脸。一种混杂着骄傲、欣慰与无比踏实的情感,慢慢溢满胸腔。她的逆袭,不是传奇,是一步一个脚印,把“不可能”走成“可能”的朴素事实。

丹丹对我的好,是寂静无声的。那时班级有个“奇特”的现象:每当我因为班级事务发完脾气,心情低落地回到办公室,总会发现桌上多出些东西——一瓶冰镇的饮料,一盒润喉糖,几包小零食。没有署名,但我知道,那是孩子们笨拙的道歉与安慰。而在那些匿名的关心里,我总能准确分辨出属于丹丹的那一份。它往往最朴实,却放置得最妥帖。

她和淑贞截然不同。淑贞是能与我激烈辩论、畅快闲谈的诤友;丹丹却几乎从不与我闲聊,更少争论。她总是安静地完成我交代的一切,做得比要求的多,却说得比要求的少。她是那种“做了不说”的人,所有的情感与敬意,都沉甸甸地落在行动里。

有一回在班上,我讲感恩这个话题时问底下的孩子,说:“清楚记得你们生日的父母,请举手。”手臂林立如森林。“那么,记得父母生日的同学呢?”森林骤然变得稀疏,许多手臂迟疑地放下。我接着问,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轻:“记得老师生日的,有吗?哪怕一位,请举手。”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所有的手都安静地垂在身侧。

我看着他们,然后很平静地说:“老师告诉你们,我有这样一个学生。她叫丹丹。从2017年毕业离开我的课堂开始,直到今天,无论她是在中专熬夜备考,还是在大学应付繁重课业,每一年我的生日,每一年教师节,她的祝福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也没有。”

教室里鸦雀无声。我想,他们或许在想象那个素未谋面的学姐的样子。

我和丹丹的微信对话框,常年沉寂,往往只有每年固定的那几条简短祝福,和偶尔重大消息的分享。没有密集的交流,没有频繁的互动。但我知道,有些情分,不需要言语的泡沫来证明其存在。它如同深埋地底的根系,沉默,却扎实地连接着两端,共同守护着一段关于相信、关于坚持、关于在逆境中彼此见证过的真诚的岁月。

她让我看到,教育有时并非点燃,而是辨认——辨认出那些本就自带火种的生命,然后,看着他们自己举起那簇火,穿过风雨和长夜,最终,照亮属于他们自己的、辽阔的前程。而她每年如期而至的那句“老师,生日快乐”,就是那簇火苗,穿越时间,轻轻映亮我窗台的、温暖而恒久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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