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公谏征犬戎》参考资料

《祭公谏征犬戎》参考资料

目录

01背景与人物介绍

02从命名逻辑到历史隐喻:“犬戎” 称谓的政治文化内涵

03杜敏:德治理想与政治理性的千年对话

04汇评

05原文及译注

01背景与人物介绍

《祭公谏征犬戎》出自《国语・周语上》,讲述了周穆王欲征伐犬戎,祭公谋父加以劝谏的故事。西周时期,王畿外围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甸服、侯服、宾服、要服、荒服,合称 “五服”。各服诸侯根据距离王畿的远近,承担不同的义务,其中荒服的诸侯只需每任国王朝见一次,表示臣服即可。犬戎属于荒服之地,一直按规定履行朝见义务。周穆王时期,他想改变对犬戎的政策,要求其按宾服的标准纳贡,因犬戎未及时进贡,周穆王便打算以 “不享” 的罪名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对此进行劝谏,于是产生了这段故事。

祭公谋父:周穆王的大臣,封于祭,故称为祭公。他是周公旦的后代,秉持着先王 “耀德不观兵” 的政治理念,主张 “以德治国”。他以先王之制和历史经验为依据,劝谏周穆王不要轻易征伐犬戎,可惜周穆王未采纳其建议。

周穆王:西周第五位君主,周昭王之子,在位时间最长(55 年)。西征犬戎,东攻徐国,扩大疆域;传说曾西巡见西王母,《穆天子传》记载其神话色彩的事迹。他在位期间,周朝国力有所增强,但也面临着一些内外问题。周穆王有强烈的扩张欲望,欲通过征伐犬戎来展示周朝的武力,巩固统治,但导致荒服地区的诸侯不再来朝见,对周朝的政治影响深远。


02从命名逻辑到历史隐喻:“犬戎” 称谓的政治文化内涵

“犬戎” 是中国古代对西方游牧部族的称呼,其名称的由来与历史背景、族群特征及文化认知相关,可从以下几个维度解析:

一、名称起源:从图腾、地域到文化符号

“犬” 的图腾与族群关联

部分学者认为,“犬戎” 之称可能与该部族以 “犬” 为图腾或崇拜动物有关。上古时期,许多游牧部落以动物作为部族象征(如华夏族的 “龙”、东夷的 “鸟”),“犬” 在游牧生活中兼具狩猎、守护功能,可能被该族群视为图腾或精神符号。


另一种观点认为,“犬” 可能是中原王朝对其的 “他称”,带有文化上的象征性 —— 游牧部族多蓄养猎犬,中原人以 “犬” 指代其生活方式(如《山海经・大荒北经》中 “犬戎国” 的记载,或隐含对其游牧特性的认知)。

“戎” 的方位与族群属性

“戎” 是古代中原对西方部族的泛称(如 “西戎”),与 “东夷、南蛮、北狄” 构成 “四夷” 概念。《礼记・王制》载:“西方曰戎,被发衣皮,有不火食者矣”,强调其与中原农耕文明的差异(游牧、披发、食生食等)。

“犬戎” 即 “西方以犬为特征的戎族”,类似的命名方式还有 “姜戎”“山戎” 等,以族名、地望或习性加 “戎” 字构成称呼。

二、历史背景:犬戎与中原王朝的互动

商周时期的 “西戎” 部族

商代甲骨文中已有 “犬”“戎” 相关记载,如 “犬侯”“戎方”,可能指西方与商王朝有臣属或敌对关系的部族。西周时期,“犬戎” 成为对西方游牧势力的统称,与周王朝频繁发生冲突。

著名的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 典故中,攻破镐京、杀死幽王的部族即被称为 “犬戎”(《史记・周本纪》载:“申侯与缯、西夷犬戎攻幽王…… 遂杀幽王骊山下”),此事件直接导致西周灭亡,犬戎的威胁由此被载入史册。

春秋战国时期的融合与演变

随着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争霸,西戎部族逐渐与中原文化融合或西迁。如秦国通过征战 “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史记・秦本纪》),将部分西戎纳入统治;部分犬戎部族可能西迁至陇西、河西走廊一带,或与其他游牧族群(如狄、羌)融合,名称逐渐淡出历史记载。

三、文化认知:中原视角下的 “他者” 想象

符号化的“蛮夷” 标签

在中原文献中,“犬戎” 的 “犬” 可能暗含贬义,反映了农耕文明对游牧族群的文化偏见。类似以动物命名的称呼还有 “貉”“獯鬻” 等,通过物化他者来强化自身文明的正统性。

但也有学者认为,“犬” 在部分游牧文化中并非贬义(如《山海经》中 “犬戎国” 人 “状如犬”,可能是对其图腾服饰或族徽的描述),中原的命名或基于客观观察而非刻意贬低。

与 “犬” 相关的神话传说

古代文献中存在 “犬戎” 与 “犬” 的神话关联,如《后汉书・南蛮传》记载 “盘瓠” 神话:高辛氏时,犬戎作乱,帝以女嫁狗头神犬 “盘瓠”,盘瓠助帝击败犬戎,遂率部入南方大山,成为南蛮先祖。此传说虽将犬戎与南方族群联系(可能混淆了西戎与南蛮),但反映了 “犬” 在族群叙事中的神秘色彩。

四、考古与民族学印证

从考古发现看,西周时期西方的游牧族群(如辛店文化、寺洼文化等)具备游牧经济特征,与中原农耕文明存在差异,但 “犬戎” 是否为单一族群或族群联盟,仍需更多考古证据支持。

民族学角度,有观点认为 “犬戎” 可能与后世的羌族、氐族等有渊源,或属于早期游牧民族的统称,而非特定血缘部族。

总结:名称背后的文明张力

“犬戎” 的命名既包含对西方游牧族群生活习性(如蓄犬、游牧)的客观描述,也暗含中原文化对 “四夷” 的认知框架。其历史意义在于:作为西周灭亡的直接参与者,犬戎成为中原王朝对边疆游牧势力警惕的象征;而从长远看,其与中原的冲突与融合,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的早期体现。

03杜敏:《祭公谏征犬戎》:德治理想与政治理性的千年对话

当周穆王的战车即将碾过西北草原时,祭公谋父的谏言如青铜钟磬,在镐京宫廷中撞响了 “耀德不观兵” 的治国哲思。这篇收录于《国语》的谏文,以 “先王之制” 为镜,照见了武力征伐的虚妄,更建构起中国政治思想中 “以德怀远” 的永恒范式。

一、“耀德不观兵”:破题而立的政治哲学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以 “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 破题,短短数字便划定了德治与武功的价值位阶。“耀德”是如日月般自然垂范,“观兵” 则是刻意炫耀武力,前者如春风化雨,后者则似扬汤止沸。他继而阐释:“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 军队当如弓矢藏于櫜,非危急不发,若频繁展示,便如玩物丧志,终失威慑。此句以 “戢 — 动 — 威” 与 “观 — 玩 — 无震” 的正反逻辑,将军事行动纳入“不得已而用之” 的政治伦理。

引用《周颂》“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意思是“收起干戈,藏好弓箭。我王追求美德,布于华夏四方”。则借周公权威为理论锚点。诗句中 “戢戈櫜弓” 与 “求懿德” 的因果关系,暗喻武力乃德治之工具,而非目的。可见周公将武功收纳于德治框架的政治智慧,祭公此举,实为将穆王的 “观兵” 之举置于 “违祖制” 的伦理困境。

二、历史叙事中的德治基因:从后稷到武王的合法性建构

祭公追溯周族历史时,特意铺陈后稷 “服事虞夏” 至武王伐纣的脉络:“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 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意思是周族先祖后稷曾服事虞夏,夏衰时不窋失官流亡戎狄,仍勤修农务、传承德政。至武王时,因商纣暴虐,民众拥戴而兴兵牧野。此中暗藏双重逻辑:其一,周人 “奕世载德” 的先祖传统,证明 “德” 是部族立足之本;其二,武王伐纣被定性为 “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与穆王 “观兵求名” 形成本质区隔 —— 前者是 “吊民伐罪” 的正义之举,后者则是师出无名的武力炫耀。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 “庶民弗忍,欣戴武王”的细节,此句将政权更迭的合法性归于 “民心向背”,实为中国早期民本思想的萌芽。祭公以周王朝自身的历史逻辑,消解了穆王军事行动的正当性:当武力脱离 “恤民” 的初衷,便沦为统治者的个人野心。

三、五服制度:德治思想的制度性表达

祭公构建的 “先王之制” 是全文核心论证:“邦内甸服,邦外侯服…… 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这套层级制度为:“王畿内为甸服(日祭),外为侯服(月祀),再外为宾服(季享),蛮夷为要服(岁贡),戎狄为荒服(新王即位朝见)。” 五服制的精妙在于将德治转化为可操作的政治规范:从甸服到荒服,义务渐轻而德化渐远,形成“近者亲而远者怀” 的治理梯度。

更具政治智慧的是 “修意→修言→修文→修名→修德→修刑” 的递进链条。当诸侯不履行义务时,天子先自查心意、政令,再修文治、礼制,最后才施刑法。祭公强调:“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意思是若发布命令仍不至,則继续修德,不劳民远征。此句将 “德治” 与 “民本” 直接挂钩:远征战事本质是 “勤民”,而 “勤民” 即违逆德治核心。这种 “先德后刑”“重内轻外” 的治理逻辑,实为对穆王“舍本逐末” 的深层批判。

四、隐喻与反讽:“得狼鹿而荒服不至” 的历史预言

面对穆王 “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的蛮横,祭公警告:“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 ” 意思是:“犬戎按荒服之礼朝见,天子却欲以宾服之责征讨,此乃废弃祖训。犬戎君长能遵循旧德,坚守礼节,已有抵御之力。” 穆王不听,最终 “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这场军事行动的成果沦为猎物采集,极具反讽意味:武力不仅未彰显威严,反而暴露了德治权威的崩塌。“荒服者不至” 的结局,恰似为西周衰微埋下的隐喻:当 “耀德” 沦为 “观兵”,王朝的离心力便从边疆开始瓦解。

明人刘基评此篇:“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穆王 “征犬戎” 恰是 “益敌” 的典型 —— 因炫耀武力而失去荒服归附,实为政治上的自我孤立。清人吴楚材在《古文观止》中指出:“结出‘荒服不至’一语,煞有深意”,这深意即在于:真正的政治权威,生长于 “怀德而畏威” 的心理认同,而非刀光剑影的物理征服。

五、跨越千年的德治回响

祭公的谏言之所以不朽,在于其揭示了一个永恒的政治真理:武力可以征服土地,却无法征服人心;制度可以规范行为,却需德治赋予合法性。从孔子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到唐太宗“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中国历代开明政治均可见“耀德不观兵” 的思想。这种将道德理想与政治理性相融合的治理智慧,不仅是对穆王时代的警示,更为人类文明提供了一种超越武力征服的政治想象 —— 当 “四白狼四白鹿” 的战利品早已化为尘埃,“耀德不观兵” 的治国理念,仍在历史深处散发着理性的光芒。

04汇评

[明]刘基:善战者省敌,不善战者益敌;省敌者昌,益敌者亡。夫欲取人之国,则彼国之人皆我敌也。故善省敌者,不使人我敌。汤武之所以无敌者,以我之敌敌也。唯天下至仁为能,以我之敌敌敌,是故敌不敌而天下服。穆王之征犬戎,是之谓益敌。(引自《评选古文正宗》卷二)

译文:善于作战的人会减少敌人,不善于作战的人会增加敌人;能减少敌人的一方会兴盛,不断增加敌人的一方会灭亡。大凡想要夺取他国的人,往往会把该国所有人都当作敌人。但真正善于减少敌人的人,懂得不让别人与自己为敌。

商汤和周武王之所以能无敌于天下,正是因为他们能让原本可能成为自己敌人的人去对抗真正的仇敌。只有天下最具仁德的人,才能做到让 “敌人” 为自己所用,去对抗 “真正的敌人”,这样一来,敌对势力就会因失去支持而溃败,天下自然会归服。

周穆王征讨犬戎的行为,就属于典型的 “增加敌人”—— 他一味用武力扩张,反而让更多人成为自己的仇敌,最终削弱了自身实力。

[明]张鼐: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谋父“耀德不观兵”一句,保全了多少生灵。王卒不听,勤民于远,而仅得狼、鹿以归,去先王之训远矣。此周之元气所以殆尽也欤?(《评选古文正宗》卷二)

译文:兵器是杀人的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情。圣贤的君主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会使用武力。谋父说 “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这句话曾保全了多少百姓的生命啊!周穆王最终没有听从这个劝告,让百姓长途跋涉去远征,结果只带回几只狼和鹿,这与先王的教导相差太远了。这难道不是周朝元气耗尽的原因吗?

[明]钟惺:文极醇正。“耀德不观兵”为主脑,终篇反复不过此意。历叙后稷以及武王,载述邦制以及征伐,末以犬戎之效顺实之,敷陈曲致。(引自《评选古文正宗》卷二)

译文:这篇文章的文风极为纯正平和。全文以 “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 为核心观点,从头到尾反复阐述的正是这个道理。作者依次叙述了后稷(周族始祖)到周武王的治国之道,详细记载了周代的邦国制度和军事征伐原则,最后用犬戎主动归顺的事例来印证观点,论述过程委婉细致,层层深入。

[清]孙琮:通篇以“先王耀德不观兵”一语作主,有章法,有句法,有字法,有铺叙,有关锁。自“先王之制”以下,凡写作七层,如叠浪相蹙,细纹成绉,文之至者也。(《山晓阁国语选》卷一)

译文:整篇文章以 “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 这句话作为核心主旨,在写作上既有整体布局的技巧,也有句式运用的讲究,还有字词锤炼的功夫;既有详细的叙事铺陈,也有前后呼应的衔接。从 “先王制定的制度” 往后,总共安排了七层论述,就像层层波浪相互挤压,细微的纹路自然形成皱纹,这是文章写作的最高境界啊!

[清]谢有煇:兵力足以及于犬戎,势可谓盛矣。不知盛而不节,正衰机之所自伏。“耀德不观兵”,上古哲王之明训也;“自是荒服者不至”,后世百王之炯戒也。(《古文赏音》卷三)

译文:国家的兵力足够征讨犬戎,国势可谓强盛。但人们不知道,强盛却不懂节制,正是衰落的危机埋下伏笔的时候。“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这是上古圣明君主留下的明智训诫;“从此荒服地区的部落不再归附”,则是后世帝王应当铭记的深刻教训。

[清]林云铭:世儒把此篇谏词草草读过,必以为穆王无故加兵荒服,与秦皇、汉武远事沙漠无异矣。第穆王去文、武、成、康未远,且享国最久,岂不知有先王五服之训,与荒服终王之礼,而责以宾服不享之罪乎?按史,犬戎即昆夷,文王所事,西周都丰、镐,最与密迩,厥后与申侯杀幽王于骊山下乎!王畏其逼而东迁者,即此也。穆王之意,以犬戎既近内地,当与宾服同行享礼,观之兵者无非欲臣服之,使不生心耳。殊不知外当以治内为本,谋父以“耀德不观兵”五字,层层发论,俱在保民恤民上着眼。犬戎虽逼近,以种类言之,止好以荒服看待,得其守终王之训,羁縻勿绝足矣。若苛责之,既不能加害,徒费兵力,势必将此礼俱废,不大伤国体乎?句句根本之论,其行文极有步骤,有体裁,洵典谟训诰之遗也。末所云“荒服者不至”,不但犬戎一种为然。如夷王所伐太原之戎,宣王所伐姜氏之戎,尹吉甫所伐狁之戎,皆是也。诸戎俱与镐京密迩者,亦非如《禹贡》所谓要荒之外,东西南朔之荒服也。盖四夷之名,西方曰戎,周自不窋失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历世已久,武王伐商,仍其旧都。虽十涧瀍于洛邑,未尝移就而居天下之适中,故与诸戎杂处如此。读古者何可不知!(《古文析义》卷三)

译文:后世的儒生如果草草读过这篇劝谏的文章,一定会认为周穆王无缘无故对荒服地区发动战争,和秦始皇、汉武帝远征沙漠的行为没什么区别。但周穆王时期距离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并不遥远,而且他在位时间最长,怎么会不知道先王关于 “五服” 的训诫,以及荒服地区诸侯只需按时朝见天子的礼制,却要因为犬戎 “未按宾服规格进贡” 而治罪呢?

据史料记载,犬戎就是昆夷,周文王曾对他们采取怀柔政策。西周都城丰、镐与犬戎紧邻,后来犬戎联合申侯在骊山下杀死周幽王,周平王正是因为畏惧犬戎逼迫才向东迁都。周穆王的本意是,犬戎既然靠近内地,就该和宾服地区一样履行进贡的礼制,他陈兵示威不过是想让犬戎臣服,防止他们生乱。

但他不知道治理外部应以治理内部为根本,谋父用 “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 这五个字层层论证,核心都在 “保护百姓、体恤民生” 上。犬戎虽然逼近王畿,但从部族分类来看,只适合用荒服的礼制对待,让他们遵守 “终王” 的传统(新王继位时来朝见),通过安抚笼络维持关系就足够了。如果苛责他们,既无法彻底消灭,只会浪费兵力,最终反而会让他们连基本的朝见之礼都废弃,这不是严重损害国家体面吗?

谋父的话句句都是根本之论,文章写作极有章法,体裁严谨,确实是继承了古代 “典谟训诰”(圣王教诲)的传统。文末所说 “荒服者不至”,不只是指犬戎,像周夷王征讨的太原之戎、周宣王征讨的姜氏之戎、尹吉甫征讨的狁之戎都是如此。这些戎族都与镐京紧邻,并不属于《禹贡》中记载的遥远荒服地区。其实 “四夷” 的名称中,西方的部族称为 “戎”,周族自先祖不窋失去官职后,就在戎、翟地区生活了很久,武王伐商后仍以旧地为都城。虽然后来在洛邑营建了新都城,但并未完全迁都,所以才会与各戎族杂处。读古书的人怎么能不了解这些背景呢!

[清]吴楚材、吴调侯:“耀德不观兵”,是一篇主脑,回环往复,不出此意。穆王车辙马迹遍天下,其中侈然有自大之心,不过观兵犬戎以示雄武耳,乃仅得狼鹿以归。不但不能耀德,并不成观兵矣。结出“荒服不至”一语,煞有深意。(《古文观止》卷三)

译文:“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 是全文的核心主旨,文章围绕这个观点反复论述,始终没有偏离。周穆王的车辙马迹遍布天下,他内心充满傲慢自大的心态,征讨犬戎不过是想通过炫耀武力来展示雄威,结果却只带回几只狼和鹿。这不仅没能彰显德行,连炫耀武力的目的都没达到。文章结尾提出 “荒服地区不再归附”,实在是蕴含着深刻的警示意义。

[清]浦起龙:外传长于举古,此传竟以“耀德不观兵”为题作论体,由古以及近,先泛而后贴,叙次中有筋节,排比中有机杼。(《古文眉诠》卷一〇)

译文:《外传》擅长列举古代事例,而这篇文章竟然以 “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 为主题写成议论文,论述顺序从古代延伸到近代,先从宽泛的道理说起,再逐渐贴近具体史实。叙述过程中暗藏关键节点,排比句式中蕴含巧妙构思,堪称佳作。

[清]余诚:谋父此谏前半在“征”字上起议,后半在“犬戎”上起议。前半在“征”字上起议,故于“征”字对面指出“德”字来,而以“耀德不观兵”一语作通体立言骨子,历叙周家前王无非自耀其德,即武王之用兵也,亦仍是“耀德”耳,并未尝有意“观兵”,语语皆与穆王之“征”相对。后半在“犬戎”上起议,故备详五服之制,见犬戎无可征处,亦终以见先王“耀德不观兵”意。末说到“有以御我”,尽情极谏,本欲冀其谏之行而征可罢也,孰意王不听,而卒成无益有损之举耶?屡提“先王”处,典重有礼;其言“耀德”处,归重“勤恤民隐”,措语亦有实际。(《重订古文释义新编》卷三)

译文:谋父的这篇劝谏,前半部分从 “征讨” 的合理性展开议论,后半部分则针对 “犬戎” 的特殊性深入分析。前半部分围绕 “征讨” 议题,因此在 “征讨” 的对立面提出 “德行” 的重要性,并用 “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 作为全文的核心论点。文中逐一叙述周朝先王的治国之道,无一不是在彰显德行 —— 即便是周武王动用武力,本质上仍是 “彰显德行” 的体现,而非刻意 “炫耀武力”,字字句句都与周穆王的 “征讨” 行为形成对比。

后半部分针对 “犬戎” 展开论述,因此详细阐释了 “五服制度”,以说明犬戎本就不属于 “可征讨” 的范畴,最终仍归结于先王“耀德不观兵” 的治国理念。文末说到 “敌人将因此防备我们”,已是竭尽所能地劝谏,本希望周穆王能采纳建议停止征讨,谁知穆王不听,最终做出了这种徒劳无功、有损国力的举动!

文中多次提及 “先王”,语言庄重且符合礼制;论及 “耀德” 时,始终强调 “勤政爱民、体恤百姓疾苦”,措辞也具有现实针对性。

[清]唐介轩:挈一句为纲,下逐节申说,关锁甚紧,叙事更复典质。(《古文翼》卷三)

译文:以一句话作为纲领,接下来逐段展开论述,前后呼应非常紧密,叙述的语言又古朴又实在。

[清]毛庆蕃:此传语语见先王之典型旨哉!又以见周之衰,不衰于修文,而衰于竞武也。(《古文学余》卷十二)

译文:这篇传文句句都展现出先王治国的典范啊!从中更能看出周朝的衰落,不是因为推行文德教化而衰落,恰恰是因为争相炫耀武力才走向衰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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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祭公谏征犬戎

《国语·周语上》

【题解】

“语”是先秦时期一种记载嘉言懿训的文体,所谓“教之《语》,使明其德”(《国语·楚语上》)。《国语》编集的是周朝时代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上层人士的言论,起自西周穆王十二年(前990),迄至东周定王十六年(前453)。由于它按国别分编,反映了大量史实,大部分内容足以与《春秋》、《左传》相表里,故亦可视作我国现存的第一部国别史。

《国语》的作者,司马迁《报任少卿书》有“左丘失明,厥有《国语》”之说,左丘即春秋时期鲁国史官左丘明。但从全书史料的裁定及文字的多种风格来看,当成于多人之手。今传的《国语》定本,多认为经过了西汉学者的整理。

《祭公谏征犬戎》是《国语》的压卷之篇。针对穆王黩武远征的举动,祭公进行谏阻,从两方面展开观点。一是从原则上,即“先王耀德不观兵”,应当主要以德化怀服外邦,武力只能作为后盾;二是从王制上,即应当遵从畿服制的成法与规则,使天子与荒服地区的相互关系有规可循。穆王不听劝告,一意孤行,结果劳师动众仅获得几头鹿狼。文末的这一揭晓,讽刺了穆王的轻举妄动,也反证了祭公见解的高明。

从历史学家的考证来看,穆王西征犬戎是打开与西北各部落草原通道的必要之举,其收效也并非如此不堪。但就本篇而言,确实反映了《国语》在辩析治乱经验时的义正辞严的行文风格。

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不可!先王耀德不观兵。夫兵,戢而时动,动则威;观则玩,玩则无震。是故周文公之《颂》曰:‘载戢干戈,载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时夏。允王保之。’先王之于民也,茂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明利害之乡,以文修之,使务利而避害,怀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

【译文】

周穆王准备征伐犬戎,祭公谋父谏阻说:“不行!先王彰扬德治,而不是炫耀武力。军队,是聚集保存而在必要时才动用的,一旦动用就要显示出威力。而炫耀武力就会导致轻慢,轻慢就会失去威慑作用。所以周文公所作的《颂》说道:‘集中收存好盾和戈,弓箭一一藏妥当。我王讲求美好的德治,展布全国各地方。我王定能永久保持发扬。’先王对于百姓,总是大力端正他们的德行,培厚他们的情性,丰足他们的物质需求,改良他们的器物用具;让他们了解利害之所在,用礼法加以教育,使他们从事有利的事务而规避有害的行为,感戴德治而畏惧天威,因而先王的创业得以世代相承,发展壮大。

“昔我先世后稷,以服事虞、夏。及夏之衰也,弃稷弗务。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而自窜于戎、翟之间。不敢怠业,时序其德,纂修其绪,修其训典;朝夕恪勤,守以惇笃,奉以忠信;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至于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是先王非务武也,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

【译文】

“从前我们先王父子相继担任后稷之职,服事虞、夏二朝。及至夏朝中衰,废弃稷官,不再致力于农务。我先王不窋因而失去职位,迁躲于戎狄之间,不敢懈怠旧业,时时继续父亲的传统,再接再厉拓展他的事业,光大他的教导与成典;早早晚晚都谨慎勤劳,以敦厚实诚的态度加以保持,以忠心不渝的原则加以奉行;世世代代从事于修德,不曾玷辱先人。到了武王,他光大前人的光明磊落的德行,又加以仁慈平和,侍奉神灵,保护百姓,神灵与百姓无不欢欣喜悦。而商王帝辛则以穷凶极恶对待百姓,众百姓不堪忍受,乐于拥戴武王,这样才导致了商郊牧野之战。这说明先王并非崇尚武力,而是体恤百姓痛苦,为他们除害啊。

“夫先王之制:邦内甸服,邦外侯服,侯、卫宾服,蛮、夷要服,戎、翟荒服。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终王,先王之训也。有不祭,则修意;有不祀,则修言;有不享,则修文;有不贡,则修名;有不王,则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于是乎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不贡,告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而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译文】

“先王的制度是:王畿之内为甸服,出了王畿为侯服,侯畿以下至卫畿为宾服,蛮畿、夷畿为要服,戎、狄地区为荒服。甸服向天子提供日祭所需,侯服向天子提供月祀所需,宾服向天子提供时享所需,要服向天子提供岁贡所需,荒服则只需在新天子即位时进见纳贡一次。日祭,月祀,时享,岁贡,新天子即位时进见一回,这是先王的遗训。如果发生不来提供日祭的情形,天子就自我检查内心;不来提供月祀,天子就自我检查言论;不来提供时享,天子就加强文治;不来提供岁贡,天子就完善名号尊卑的制度;不在新天子即位时前来朝见的,天子就强化自己的德行;这一切都做到了如果还有不来履行义务的,天子就落实刑法。于是就产生了处罚不祭者、攻伐不祀者、征讨不享者、谴责不贡者、告谕不朝者的种种应对;于是就有了惩处的法律,攻伐的军队,征讨的武备,谴责的训令,告谕的文辞等等准备。发布训令,颁露告谕,而仍然不来履行义务的话,那么天子就重新进一步强化自己的德行,而不兴师动众去远征。正因如此,近处的诸侯没有不听从的,远方的部落也没有不信服的。

“今自大毕、伯仕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顿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其有以御我矣。”

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译文】

“如今从大毕、伯仕去世后算起,犬戎君长一直按照对于荒服的规定来朝见。天子说:‘我一定要按照宾服不享的罪名征讨犬戎,而且向他们炫示武力。’这不是废弃了先王的遗训,而‘荒服者王’的规定不就破坏殆尽了吗?我听说犬戎的这一代君长树惇,能遵循先代的德行,信守终王的礼节真诚不变,他们有理由来抵御我们了。”

穆王不听,于是兴师远征,得到四只白狼、四头白鹿而回转。从此后荒服地区就不再来朝见了。

(史良昭)

——李梦生等《古文观止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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