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像是陷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荒芜中,身心无处安放。

如果不曾有过,那么我要恭喜你,你一定过得很好,很安定。

如果有过,那么我同样要恭喜你,这是命运在催你奋进,你一定可以找到方法穿越那片荒芜。


今天,我们来讨论苏轼,讨论他的“豁达”——人生中一场历经磨难、淬火重生的精神跋涉。沿着苏轼生命的轨迹,去看看他是怎样穿过他的那片荒芜之地的,去看看一颗心灵如何在一次又一次的碎裂与重塑中,走向最终的圆融通明,获得安定。


苏轼生于四川眉山,深厚的家学与自由的山水滋养了他博大的胸怀与奔放的才情。21岁时与其弟苏辙随父苏洵出蜀赴京,第二年便以一文《刑赏忠厚之至论》震动文坛,当时的主考官欧阳修说他:“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

苏轼此时本就是壮志满怀的少年,胸怀“致君尧舜”的抱负,自信张扬,更是借着欧阳修的这句惊呼成为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往后仕途自是通达。

初入仕途的他遂在就任途中写下:“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扑面而来的是对往后壮阔人生的展望。

不过,少年意气往往也不是全然无害的。王安石变法时,苏轼看到新法执行中的弊端,秉持书生意气,连续上书直言,结果不容于朝。

苏轼只得自请外放杭州,任杭州通判时,他一方写下“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闲适,另一面也有“眼看时事力难任,贪恋君恩退未能”的苦闷。不过此时的“豁达”,更多是山水间的暂时排遣。


苏轼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断裂发生在乌台诗案时。此时,他因诗文被诬陷讥讽朝政,在湖州任上被捕入京,被羁押在御史台中长达一百三十天,几近死地。

从名满天下的士林领袖骤然沦落为阶下囚、贬谪犯。巨大的荣耀落差、生死一线的恐惧,使他第一次对自身命运和仕途理想产生根本性怀疑。

这是他精神世界的第一次彻底崩塌。

他在狱中他直面死亡,骨肉深情与无尽悲凉朝他袭来,他写下“是处青山可埋骨,他时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后来,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劫后余生,初到黄州后,他在惊魂未定中写下:“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惊惧、孤寂、贫困包裹着他,但他并没有在困境中就此沉沦,而是主动走出去。他躬耕东坡,自号“东坡居士”;结交方外友人(如僧道潜)、本地士庶(如潘酒监、郭药师);游赤壁,访寺庙。

他将渺小的个体投入到恢弘的历史时空中,以此化解生命虚无的焦虑。他写下:“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他全然将自己投入具体的生活中,从最困苦的生活中,发现最朴素的乐趣。他说:“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这是一种接地气的、充满烟火气的豁达。

他积极地将个体精神融入到外界自然中,通过自然探索内心的归处。他写下:“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他通过劳动、交友、思考与艺术创作,完成了第一次精神的涅槃,找到了超越荣辱得失的支点。

“人生如梦”并非消极,而是一种在认识到必然性之后的释然,以酒祭江月,是与天地自然达成的和解。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是一连串主动的心理选择后,最终会抵达的纯粹平静,它超越了对顺逆的分别心。

它不再是杭州时期的暂时逃避,而是内化为一套完整的人生哲学:接受现实、拥抱日常、在艺术与自然中寻找永恒、以“变与不变”的视角俯瞰人生起伏。


可以说,黄州给了苏轼以通透,使他能冷眼看穿繁华背后的虚无与危机。所以当旧党再次回朝,苏轼再次得以升至高官时,他说:“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人世多无常,潮来潮往,唯多真挚。苏轼此时的心境想必也是“身在朝堂心往江湖”的。

新旧党争,正如潮来潮往。当新党再次掌权,苏轼的人生再次崩塌,他以“讥斥先朝”的罪名,被一路南贬,先被贬至惠州,再至儋州,这不同于前期被贬黄州,它仅次于死刑。

如果说黄州是淬炼,那岭南海外对苏轼来说则是终极考验。他已经修炼出通透了,想必也不害怕了。真是如此吗?

在《与程秀才书》中,苏轼说:“某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这句话是苏轼最脆弱、最真实的瞬间。他不再有黄州时“何时得出”的疑问,而是彻底承认“无望”的绝境,外部世界的希望彻底湮灭。以此来看,我想即便他的心境已至通达,也免不了无望的苦熬。

然而,正是这种彻底的“无望”,逼迫他的精神世界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壮丽的飞跃——在现实的废墟上,建立起完全自足的心灵王国。

他在苦难中发现甜蜜,以幽默自嘲化解流放之苦,他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他以快活之心来度日,说:“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当然也因此让有心之人觉得他太快活,紧接着又被贬到更远的儋州。

被贬儋州之后,物质更是极度匮乏,但他却说:“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耳。惟有一幸,无甚瘴也。”在众“无”中找得“一幸”,这是一种极致的乐观。

在儋州,他办学堂,介学风,培养出海南第一位举人姜唐佐,将贬谪地变成了文化传播的灯塔。

后来,徽宗即位,大赦天下,苏轼得以北归。这时苏轼已走到生命的最终章。途经金山寺时,看着李公麟画的自己的画像,题了一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小时候读到这首诗,以为苏轼所说的功业,指的是自己在贬谪地所作出的功绩。但后来再读,才慢慢领悟到,他所谓的“功业”,或许根本不在朝堂,而在心灵与文明的疆域。

他在一生漂泊无定,却在颠沛流离中,找到了内心的安定。这安定,不在外境,而在心境。正如他借柔奴之口说出的:“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我常常在想,人为什么会陷入无尽的精神荒芜中?

或许,是我们太积极了,太积极地想要获得成功,太积极地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可,等等等等。这些面貌多样、无限膨胀的欲望,让我们陷入精神的无尽散乱之中,不知所措,不知所止。

苏轼为什么能在精神的跋涉中穿越荒芜,获得安定?

我想,那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

安定,或许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一种选择。

在变化无常如“飞鸿雪泥”,充满偶然的命运中,苏轼主动选择自己的心境,选择接纳无常。我们本无法掌控命运,我们能控制的唯有在任何境遇下都能“吟啸徐行”的心态选择。

苏轼扎根生活,始终活在具体、生动的日常中,他主动去探寻那些不可磨灭的具体之美:无论东坡耕田、惠州品荔、儋州食蚝,还是研制美食、酿酒、烹茶,这些都他是对抗虚无最坚实的力量之源。他以艺术创作消化苦难,超越困境。

他懂得将小我放低,将其融入更宏大的人类命题中,主动去建立新的社会连接与生命意义。他在杭州治水,在惠州助修桥梁,在儋州教书育人。这些对他人的贡献,消解了个人命运的飘零感。

通过这些,他穿越了那片荒芜,最终抵达纯粹的平静之地——安定。


愿我们都能穿越那片荒芜,迎来“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的安定。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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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自公众号:风过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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