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治军
我到常沟村那天,是个半阴的下午。车停在雷嘴的路边上,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三棵核桃树。
它们站在路坎下边一块平地上,周围用铁栏杆圈着。树干黑褐色的,裂纹很深,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年月。我数了数,其实是四棵——有一棵已经枯了,树干还直直地戳在那儿,枝丫光秃秃的,皮也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可它还是站着,不肯倒。
后来我在彭阳县发的古树名木名单里找到了它们。登记得清楚:树龄、树高、胸围,还有编号。最粗的那棵,三百多年了。
彭阳的四月,山里的野花、树上的花,都次第开了。杏花、桃花、梨花,一蓬一蓬的,粉的白的,热闹得很。核桃树也开花,可它的花实在不起眼——小小的,绿不绿黄不黄的,一嘟噜一嘟噜垂在叶子间,跟新发的嫩叶差不多颜色。不细看,还以为是叶子。也没有香气。风来了,摇摇晃晃的,过些日子就落了,地上薄薄一层,谁也不在意。可就是这么不起眼的花,到了秋天,结出硬邦邦的核桃来。
这之后,每次从彭阳去红河,路过雷嘴,我都会把车速减下来,往那几棵树的方向望一眼。夏天有一回,实在热得受不了,索性把车停路边,走到树下坐了半歇。树荫凉阴阴的,头顶上核桃叶子哗啦啦响,地上的青核桃落了几颗,没人捡。我靠在那棵枯树旁边,眯着眼看天,想三百年前栽树的那个人,怕是也这么歇过凉。
听村里人说,不远的地里还有两棵,跟路边这几棵差不多岁数。我去看了,果然。两棵老树站在地埂子上,枝繁叶茂,一点不比那几棵差。只是没人给它们挂牌子,也没用栏杆圈起来。我问地边上锄草的一个老人:“这树咋没保护起来?”她直起腰,拿手背抹了把汗,说:“护啥嘛,又跑不了。”说完又弯腰锄她的草。我站那儿看了半天,觉得她说得也对——树在地里长了几百年,人在地里种了几辈子,谁护着谁,还真说不清。
常沟村的人家,散在一片浅浅的川道里。我在村子里转,发现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核桃树。这倒是稀奇。彭阳这地方,一般不在院子里栽树——院子里栽树,是个“困”字,怕日子被围住,过得不顺畅。可核桃树好像例外。不光房前屋后栽,有的干脆就栽在院里,也没见谁家真就“困”住了。
我问一个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这树栽院里,不怕那个字?”
他嘿嘿笑了一声,露出几颗黄牙:“怕啥,核桃树不算树。”
旁边一个端碗吃饭的中年人接话:“图个凉快嘛。夏天日头毒,树底下凉阴阴的,比风扇舒坦。再一个,娃娃们有嚼的。”
我又问收成咋样。中年人又嘿嘿一笑,没接话,半晌才说:“就那样嘛。核桃这东西,又不是粮食,收多收少,就图个……乘乘凉,吃吃核桃。”
他说的“吃吃核桃”,咬得很轻,好像那真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问种的是啥品种。老汉指了指院里那棵:“这都是老的,皮厚,砸着费劲。”又指了指远处一片地:“那边有新品种,皮薄,手一捏就开了。可没人爱吃那个。”
“为啥?”
“没味。”他说,“老核桃砸开,抠出仁来,嚼着香,有油性。新品种水不拉几的,跟吃木头似的。”
我这才注意,他们说的“砸”,是真砸。家家门口都有块平整些的石头,上面搁几颗核桃,旁边再放个拳头大的河光石。要吃核桃了,拿石头砸一下,“啪”,壳裂了,再用手掰开。那壳是真厚,砸轻了不裂,砸重了仁也碎。得有个巧劲儿。
有个老太太看我蹲那儿试着砸,笑呵呵过来教:“你别使蛮力,得悠着点。你看,这样——”她接过石头,轻轻一磕,核桃裂成两半,仁儿囫囵个儿掉出来,还蒙着那层浅黄的薄皮。
她塞给我:“尝尝。这是去年的陈核桃,放了一冬,油都回来了,比新核桃香。”
我嚼着,是香。那种香不是冲的,是慢慢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越嚼越有味儿。
记得去年白露那天,我又去雷嘴看了那几棵古树。晨光从东边照过来,三棵活着的,一棵枯了的,都镀上一层淡金色。铁栏杆上挂着牌子,写着保护级别、管护单位。树下落的青核桃,还是没人捡。
我想起那个中年人说的话——“就图个乘乘凉,吃吃核桃”。又想起彭阳人常讲的一句老话:“qia qia核桃砸着吃。”这话是说,再硬的核桃,也得一石头一石头砸开,才能吃到仁儿;再难的日子,也得耐着性子慢慢对付。
常沟人的核桃树,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它们在那儿站着,人在树下坐着。树不言语,人也不多说。可你看着那粗糙的树皮,看着那被石头砸了千百遍的老核桃,就知道,这情分,是砸出来的,也是慢慢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