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时,已近午夜。沈莞的身体症状虽已稳定,但情绪依旧低落。亓漾开车,童忻颐陪沈莞坐在后座。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沈莞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光斑,忽然轻声开口:“忻颐,我不想回那边住。”
童忻颐转过头看她。
“房子里到处都是回忆。”沈莞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沙发是我们一起挑的,窗帘是我选的布料,厨房的碗碟是一套一套攒起来的……现在看到这些,只觉得难受。”
她顿了顿,看向童忻颐:“忻颐,麻烦你们送我回去一趟,我拿些换洗衣服和必需品,今晚……我先去酒店住。”
“酒店?”童忻颐立刻摇头,“你一个人住酒店怎么行?我不放心。”
“没事的,就几天。等我跟他把事情处理清楚,房子……就挂出去卖掉。”沈莞垂下眼睫,“眼不见为净。”
前排开车的亓漾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开口道:“沈莞,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暂时住到忻颐那边。”
沈莞一愣。
“忻颐的住处离她学校近,她上班方便,也能就近照应你。”亓漾的声音平稳而周到,“你一个人住酒店,一来不安全,二来情绪不好的时候身边没人,容易胡思乱想。”
童忻颐立刻点头:“对对,阿莞你搬来跟我住吧。我那虽然不大,但也有两个房间,多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沈莞面露犹豫:“这……太麻烦你们了。你们平时也有自己的安排,我住过去,怕影响……”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童忻颐脸颊微热,正要说什么,亓漾已先开口:
“没关系。忻颐陪着你也好,我们之间,不差这几天朝夕相处。”他的语气坦然又温和,“况且你们两个女孩子住在外头,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不方便应对。我就住忻颐对门,有点什么事,也好搭把手。”
童忻颐感激地看了亓漾一眼,也握住沈莞的手:“阿莞,别跟我们客气了。这种时候,你还想去哪里?”
沈莞看着童忻颐眼里的坚持,又看看亓漾沉稳的背影,眼眶又红了。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那些冰冷的酒店房间,只会让她被回忆和痛苦吞噬。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哽咽,“谢谢你们。”
“那我们现在先送你回去收拾东西。”亓漾打了转向灯,车子调头驶向沈莞的小区。
深夜的小区安静得过分,只有路灯投下孤零零的光晕。车子停稳,三人下车,正要往单元门走,一个身影从旁边的绿化带里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陈浩。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身上酒气浓重,衬衫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看到沈莞,他立刻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阿莞!你去哪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你都不接!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他的力气很大,沈莞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童忻颐连忙上前想拉开他,却被陈浩甩开。
“陈浩你放手!”沈莞用力挣扎,声音冰冷,“你担心?你心思飘到别人那里的时候,几天几夜不回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担心我?”
“我没有!”陈浩急切地辩解,“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你不是都听到她亲口说了吗?就是普通同事,聊得来而已!”
“普通同事?”沈莞冷笑,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普通同事会从早到晚分享日常?会约你看情侣电影?会明知道你有女朋友还发那种暧昧信息?陈浩,你觉得我傻是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陈浩声音也高了起来,“阿莞,我们这么多年感情,你就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就要跟我分手?我都说了,我会辞职,我已经跟她彻底断了联系!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仿佛犯错的是沈莞。
沈莞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她爱了快十年的男人,这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却让她觉得心寒。
“我要你怎样?”她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离我远点。陈浩,我们分手。房子的事,我会找律师,走法律程序解决。”
“我不分!”陈浩死死抓住她的手腕,眼底发红,“我不同意!阿莞,就这一次,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原谅我这一回吗?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这么狠心?”
“大度?”沈莞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都在发抖,“陈浩,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大度吗?你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吃我的住我的,连面试的西装都是我买的。买这套房子,你家只出了十万,剩下的首付是我爸妈掏的。现在分手,我愿意跟你走正常法律程序分割,没仗着出资多就让你净身出户——你还觉得我不够大度?”
她每说一句,陈浩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不愿提起的过往,此刻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夜色里,带着冰冷的现实感。
“是……是,你家是出了钱,但我这几年不也在拼命工作还贷吗?”陈浩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仍不甘心,“阿莞,我知道我错了,我改,我真的改。你别这样……”
他说着,手上用力,想把沈莞拉近。沈莞挣扎,两人推搡起来。童忻颐急了,上前想隔开他们:“陈浩你松手!有话好好说!”
混乱中,陈浩的手臂无意一挥,童忻颐被推得往后踉跄几步。就在这时,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从拐角快速驶来,车灯晃眼,直直朝着童忻颐的方向冲去——
“忻颐!”
亓漾的声音和动作几乎同时。在电动车快要撞上的瞬间,他一把将童忻颐护进怀里,侧身用肩膀和后背挡住了冲撞的力道。电动车紧急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堪堪停住。
撞击的闷响传来,亓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稳稳护住怀里的人。
“亓漾哥!”童忻颐从他怀里抬起头,脸色煞白,“你怎么样?”
“没事。”亓漾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却先低头仔细看她,“你呢?有没有碰到哪里?”
确认童忻颐毫发无损,亓漾才松开她,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外卖员,冷静道:“没事吧?这里路窄,晚上视线不好,请小心驾驶。”
外卖员连声道歉,慌忙骑车离开了。
直到这时,童忻颐才猛地转头看向陈浩。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冲上心头——如果不是亓漾,刚才被撞到的就是她!
“陈浩!”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你闹够了没有?!”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沈莞都怔怔地看着童忻颐——认识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未见过童忻颐用这种语气、这种眼神对人说话。
童忻颐上前一步,挡在亓漾身前,目光像淬了冰一样盯着陈浩:“你口口声声说爱阿莞,说舍不得这么多年感情,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深夜醉酒骚扰,动手推搡,差点造成事故——这就是你表达爱意和悔过的方式?”
陈浩被她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
“阿莞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感情破裂,要求分手,这是她的权利。”童忻颐一字一句,毫不退让,“你们没有法律上的婚姻关系,她不需要你的‘同意’。至于房子,出资比例清晰,法律自有公断。你现在在这里纠缠不清,除了让她更看轻你,还能得到什么?”
她的声音并不尖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亓漾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个平日里温软的女孩此刻像只护崽的母豹,眼底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陈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酒精让他的脑子不太清醒,却也能听出童忻颐话里的决绝。他转而看向沈莞,声音软了下来:“阿莞,我……”
“陈先生。”一直沉默的亓漾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沉稳的威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去。
亓漾上前半步,与童忻颐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浩:“你现在情绪激动,又喝了酒,不适合继续交谈。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醉酒后纠缠他人、扰乱公共场所秩序,是可以处警告或罚款的。如果造成人身伤害或财产损失,还可能面临拘留。”
他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威胁,没有情绪,却让陈浩后背发凉。
“至于你和沈莞的感情问题,”亓漾继续道,声音依旧平稳,“感情是双方自愿的结合,一方提出结束,关系即告终止。这不需要另一方同意,就像开始也不需要签字画押。持续纠缠,可能构成骚扰。”
他顿了顿,看向陈浩的眼睛:“关于房产分割。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同居期间共同购置的财产,一般按出资比例分割。如果一方有证据证明另一方在感情存续期间存在重大过错,比如不忠、暴力等,在分割时可能会向无过错方倾斜。沈莞刚才提到的,你与女同事的越界交往,虽然未必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过错’,但若走到诉讼那一步,法官在酌情分割时,会综合考虑感情破裂的原因。”
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没有一句重话,却字字敲在陈浩最在意的地方——法律,责任,后果。
陈浩的酒醒了大半,脸色灰败。他看着眼前并肩站立的亓漾和童忻颐,又看看站在他们身后、眼神决绝的沈莞,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不肯原谅这一次的错误,而是因为在她最需要信任和安全感的时刻,他亲手摧毁了这一切。而此刻,连她最好的朋友和……那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人,都坚定地站在她的身后。
他颓然地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攥紧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我知道了。”
沈莞别过脸,不再看他。
“今晚我们先陪沈莞上去收拾东西。”亓漾对陈浩说,“建议你也先回去休息,冷静一下。后续事宜,可以通过律师或中间人沟通,避免直接冲突。”
他说完,不再看陈浩,转身轻声对沈莞说:“我们上去吧。”
童忻颐也挽住沈莞的手臂,柔声道:“走,我陪你。”
三人走进单元门,留下陈浩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形单影只。
电梯里,气氛有些沉默。沈莞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童忻颐轻轻搂住她。
“谢谢你,忻颐。”沈莞靠在她肩上,声音哽咽,“还有……亓漾哥,刚才真的谢谢你。”
“别客气。”亓漾温声道,“你是忻颐重要的朋友,也就是我该照顾的人。”
他的语气自然真诚,没有刻意的亲近,也没有疏离的客套,恰到好处地给予了尊重和支持。
到了家门口,沈莞拿出钥匙,手却有些抖。童忻颐接过钥匙,帮她打开门。
屋内果然如沈莞所说,处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玄关并排摆放的两双拖鞋,客厅茶几上成对的马克杯,墙上的合影……每一处都扎眼。
沈莞没有多看,径直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物。童忻颐陪在她身边,帮忙整理。亓漾则安静地等在客厅,没有随意走动,给予她们充分的空间。
沈莞只带了一些当季衣物、必要的护肤品和证件,装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手提袋。当她合上行李箱的拉链时,目光在床头柜上停留了片刻——那里还放着她和陈浩去年旅行时买的纪念品,一对很幼稚的情侣玩偶。
她伸手,将玩偶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了原处。
“走吧。”她拉起行李箱,声音平静了许多。
三人下楼,陈浩已经不在原地了。夜色深深,小区里寂静无声。
回明德小区的路上,沈莞靠在车窗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童忻颐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也沉甸甸的。
到了楼下,亓漾帮忙把行李箱提上楼。童忻颐打开门,让沈莞先进去。
“你先用这间房。”童忻颐推开次卧的门,“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浴室在这边,热水器开着,你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明天我也正好没课,在家陪一下你。”
沈莞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忻颐,今晚……真的多亏有你们。”
“又说傻话。”童忻颐抱了抱她,“快去洗漱吧。”
等沈莞进了浴室,童忻颐才轻轻关上次卧的门,走到对门。亓漾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怎么样?”他问。
“情绪还算稳定,就是累了。”童忻颐轻声说,“今晚……谢谢你。”
亓漾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跟我不用总说谢。你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你也没事吧?刚才吓到了?”
“有一点。”童忻颐老实承认,目光下意识落在他右肩上,“你……真的没事吗?刚才那一下……”
“真没事,就是撞了一下,有点疼,没伤到骨头。”亓漾活动了一下肩膀给她看,动作流畅自然,“别担心。”
童忻颐仔细观察他的神色,确认没有勉强的痕迹,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他刚才对陈浩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抬眼看他:“你……怎么对法律条文那么熟?”
亓漾笑了笑:“做公司难免涉及各种合同纠纷,公司法务部经常要处理这类事,听多了也就知道一些。而且,”他顿了顿,“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总要多做些准备。”
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童忻颐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快回去休息吧。”亓漾轻声道,“明天还要上班。沈莞这边,你多陪陪她,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嗯。”童忻颐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回屋,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亓漾哥。”
“嗯?”
“晚安。”
亓漾的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晚安,忻颐。”
童忻颐回到屋里,听到浴室的水声已经停了。她轻轻推开次卧的门,看到沈莞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似乎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下。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阑珊,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事,让她的心绪也难以平静。
但至少,阿莞安全地在这里。至少,亓漾就在对门。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刚刚发来的消息:“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她整晚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