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弄巧成拙
辛鸿一果然说服赵南征到自来水公司调查研究来了。
赵南征到自来水公司来的前两天,辛鸿一就打电话给丁继瑞,说赵市长要给你们搞突然袭击,看看自来水公司的真实情况。你们一定要有准备,并且不能让他看出你们是有准备的。
丁继瑞忙说,谢谢辛科长关心,该做哪些准备?
辛鸿一说,把时新的东西全换成破烂的,装穷,越穷越好。
丁继瑞说,好好,我明白了辛科长。我也不说谢了,有情后补吧。
接罢辛鸿一的电话,丁继瑞就召集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开会,也不说市长要来调研的事,张口就让他们把老板桌、老板椅换成破桌破椅,越破越好,饮水机放仓库去,屋里放一只旧水瓶,手机也都关机放起来。中午食堂吃杂粮窝头、糙米饭、茄子辣椒青菜,一点荤腥也不要有。小食堂关掉,中层以上干部跟职工一起吃饭。只许照办,不许问为什么。
半天之间,自来水公司除了楼房依旧外,里里外外都变成了破旧不堪,一副颓废落败的模样,活像一个荒闲了八百年的破院子。
赵南征果然是突然袭击,进了办公楼干部员工才发现,一个个受宠若惊地大呼小叫,赵市长来了,赵市长来了!
丁继瑞听到走廊的喊声,从晃晃攸攸的破椅子上站起身,看见赵南征已经走了进来,故作吃惊地张着大嘴愣了半天,张口结舌地招呼,赵,赵市长……来了?
赵南征和蔼地笑着握住他的手说,不来不行哇,再不来连口水都喝不上喽。
丁继瑞忙作惭愧状,低下头说,我们工作没做好,让市长操心了。说罢抬起头来竟然泪流满面。这狗日的真是个表演天才!
赵南征由丁继瑞陪着先在各科室转了转,看望干部职工,又视察了收费大厅、新洋河提水站和两座水厂。两座水厂的工人都在烈日下忙碌着,人人汗流浃背,脸黑得像非洲兄弟。
我和安妙琪按照丁继瑞的安排,每人背了一大串数字,在他们后面跟着,准备应付赵南征提问。不料赵南征一路上眉头紧蹙,一句话也不说,看到“非洲”兄弟却急忙走过去,一一握手,关心地说,谢谢,谢谢,你们辛苦了。天太热了,要注意防暑,别累坏了。
丁继瑞忙说,己经派人下乡买绿豆,争取让一线职工每天喝上绿豆茶。
赵南征点了下头,问,怎么,粮站没有绿豆卖?
丁继瑞苦笑了说,有,比乡下的贵,买不起啊!
赵南征什么也没说就上了车,对司机说,还回自来水公司。
辛鸿一愣了一下,回头看看我们,跟着上了车。
丁继瑞见赵南征的车原路返回,吃惊地说了声,尻了,家里那帮子jb人不知在干啥呢,这回非漏馅了不可。
离公司还有300多米的地方,就见门前聚着几十人,吵吵嚷嚷地喊着什么。丁继瑞说,坏事,老家伙闹事了!
果然是老家伙闹事。几十名老职工扯着条“我们要吃饭”的横幅,声嘶力竭地跟七八个保安对峙。领头的竟然是我爸!
我爸一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拿着根拐棍把铁栅门敲得当当响,大声喊,让丁继瑞出来解释,为啥停发老职工的活命钱!
丁主任没功夫答理你们,我来替他解释。斜眼盛长明突然从身后拿出电警棍,就要朝我爸身上捅。
住手!这时赵南征一声大吼,走过来盯住斜眼盛长明,厉声问,谁让你这样干的!
斜眼盛长明斜着眼朝丁继瑞看,丁继瑞伸手狠揍他一巴掌,大吼一声,浑蛋,把门打开,让老同志进去休息!
斜眼盛长明愣了一下,连忙拉开铁栅门,老家伙们却围着赵南征声泪俱下地诉苦说,丁继瑞他们一帮子人整天花天酒地,却把下岗退休干部工人的生活费停发了,医疗费也不给报。他们是来找丁继瑞交涉的,交涉不好再去市委市政府上访。
我这个市长官僚主义了,现在才知道这些情况。赵南征一眼看到了我爸,伸手拉住他说,老杜你的工资也停发了?
我爸说,没有,不光没有还增加了一百块。
赵南征问,你也有医疗费没报?
我爸说,没有。我出车祸花两万块,全报了。
赵南征不解了,说,那你这是……
我爸说,我是来帮大伙讨说法的。我是共产党员,不能只为自己。
赵南征感动地晃晃我爸的手说,谢谢,谢谢老杜。我也是共产党员,没有你做的好啊。老杜,你看咱们这样行不?你先劝劝这些老同志,让他们消消气,在外面休息一会儿。我呢,先向丁继瑞问问情况,商量个解决办法。咱们现场解决问题咋样?
我爸忙说,好好,谢谢市长了,我们在这等着。
我跟丁继瑞向办公楼走的时候,丁继瑞瞟我一眼,小声说,你看你爸这个jb人,我又没停发他的工资,他挑头闹。
我虽然也正生我爸的气,听他说我爸jb人,心里还是反感,就还嘴说,你爸才是jb人呢,以后说话嘴上干净点。他挑头闹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丁继瑞说,我又没停他的工资,好歹他是我老丈人……
闭嘴你!我扭头看看两旁说,你以为不停他的工资他就高兴了?我爸是自私自利的人吗?
丁继瑞忙说,好好,不说这个了。先对付赵南征,一会儿你汇报要带点感情。
我理也不理他,昂首阔步地向会议室走去。
赵南征铁青着走进会议室,坐也没坐就问丁继瑞,怎么回事?
丁继瑞哭丧着脸说,我也正在纳闷呢,暂停发工资、生活费的事,我亲自跟他们商量过,他们都同意、理解,怎么突然就闹了呢?
赵南征问,为什么要停他们的工资、生活费?
我正想向你汇报呢。丁继瑞说着扭头找我和安妙琪,见安妙琪不在就指指我,对赵南征说,这是我们公司的会计杜春桃同志,先让她简单汇报一下公司的资金状况吧。小杜,妙琪不在,你就一块说说吧。
我一直偷偷地打量赵南征,发现他脸上一点皱纹也没有,要不是鬓角有少许白发,根本不像五十多岁的人。特别是那不怒自威的气质,绝对是张子俊、丁继瑞这类小官员所没有的。我在偷偷打量赵南征的时,赵南征的眼光也在不停地扫视我们几个人,每当扫到我身上,就停下一会儿,迫使我的眼光赶忙避开。我觉得他看我时的眼光,跟其他男人没有什么不同,也是热辣辣色眯眯的。
丁继瑞让我汇报,我就按照安妙琪准备的数字说了一遍,无非是欠水利局五百万水资源费,欠了十年的八千万供水设备款,还欠设备维修费三四万、四万电费、三千电话费等等。
我还没说到甘露公司,丁继瑞就接过去说,欠这么多账,我一直跟人家耍赖,本地的水资源费、电费都好说,就是欠南方的八千万供水设备款,已经欠了十年,我真怕他们上法院起诉,要真那样的话,恐怕市政府……
赵南征说,八千万,十年了,拖得太久了,总赖人家的不行,总得有个解决办法。
我也觉得不能老耍赖,可现在城市在扩容,供水量亟待增加,老厂设备要更新改造,新厂要投资建设,加起来没有一两个亿不行,哪有钱还账去?这几年,什么物价都在上涨,可物价局就是不让涨水价,不光退休、下岗人员工资、生活费,就连在岗人员工资都很难保障了。丁继瑞说着,两行泪扑地落在脸上,使劲吸了下鼻子,又说,现在看到职工生活这么困难,看病报不了销,我心里就难过。欠退休下岗人员几个月工资、生活费,我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赵南征见他声泪俱下的熊样,长叹一声说,我这个市长没当好哇,让你们都跟着受委屈了。
丁继瑞听他这样说,竟像个小屁孩儿一样呜呜哭出声来。
我明明知道他是演戏,鼻子还是酸溜溜的,泪水极不听话地涌出来,挂到脸上。
赵南征沉思了一会儿,说,说实在话,我没想到自水公司会是这种状况。张主任,你过去只跟我汇报说自来水公司困难,可没有说具体情况。你是故意不汇报,还是不了解下情?
张子俊忙说,市长工作太忙太累,我没敢给你添忧添累。
这不是理由,不忙不累要我这个市长干什么?赵南征说罢,想了想又说,这样办好不好,搞个权宜之计,先从我的市长资金里拿出20万,把拖欠退休下岗人员的工资生活费补发上,以后呢,你们自己想办法。但有一条,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许再停发拖欠。还有,拖欠的五百万水资源费,我给水利局安排,一笔勾销,全免掉。再就是水费提价的问题,我看也可以考虑。但是,自来水事关民生大事,要听听各方面的意见,而且提价的幅度要掌握好,不能让群众感觉承受不了。现在每吨不是三毛五吗?可以考虑每吨涨三分钱。这样一年也可以增收好几百万。至于设备更新改造的资金,上亿的大数目,市财政肯定是拿不出来,但这件事又不能不办。怎么办呢?我想亲自到省里跑跑,跑几千万国债,再到省财政哭哭穷,要点支持资金,要多少算多少。这样可以吧?
张子俊、丁继瑞一齐说,可以,可以。
小杜同志,你看呢?赵南征出人意料地转向我,你看可不可以?
张子俊、丁继瑞他们一齐把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我脸上烘地一下热了,连忙说,可以可以,谢谢市长。
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一定红得跟猴腚一样。
丁继瑞把赵南征的指示,变成自己的决定,反馈给我爸和那帮闹事的老家伙。老家伙们欢天喜地地走了。
丁继瑞把我爸和那帮老家伙打发走,回到会议室向赵南征汇报,赵南征很满意,说,我今天是不虚此行。好了,我回去了,你们也该下班了。
丁继瑞忙说,市长跟我们职工共进午餐吧?
家常便饭,大家都有这个愿望。张子俊附和说,说着朝我呶了下嘴。
我脸上又烘地热了一下,鼓起勇气别别扭扭地说,市长吃了饭再走吧!
好,吃了饭再走。赵南征爽朗地笑了,对丁继瑞他们说,我是给小杜同志面子!
吃饭的时候,赵南征拉我和丁继瑞分坐到他两边,说,你们一个是桂城的最美水花,一位是供水功臣,我这市长要跟你们俩零距离一会儿。
午餐安排在食堂大饭厅,跟七八张职工饭桌在一起排成两排。饭桌上既没有酒,也没有鱼肉,就是丁继瑞安排的杂面馒头、糙米饭,菜是茄子炒辣椒、家常豆腐、素炒小青菜、凉拌西红柿。
赵南征看着桌上的饭菜说,你们天天就吃这个?
丁继瑞面带愧色,说,天天就吃这个,只能让大家暂时受屈,以后经济效益好了,再让大家过好日子。
赵南征欲说又止,拿起筷子说,大家开吃吧,吃好你们也好休息一会儿。话没落音,厨房送来一小盆红烧肉。赵南征说,嗬,不赖,还有红烧肉呢!
丁继瑞说,临时给市长加了个菜,今天你是客人。就一个,不算特殊化吧?
赵南征什么也没说,端起小盆往我碗里拨了两块,给每个桌上分了一点,有点动情地说,同志们,现在咱们自来水公司效益不好,委屈大家过紧日子了。一旦效益好了,我让丁经理天天管大家吃红烧肉!
赵南征的话没得到一点回应,他的心情便又沉重起来,回到桌上拿起杂面馒头就啃。他一中午再没说话,整个食堂也没人吭声,像七八十个哑巴在一起吃饭。
吃罢午饭,丁继瑞带着我和他的副手们送走赵南征,一回到办公室就得意得一跳多高,抱住我猛亲一口说,成了宝贝,咱们已经成功了一半!
我一点也没把他的得意洋洋当回事,心里老闪着赵南征的影子,总觉得他好像对我有了点什么感觉,我们之间早晚会发生点什么。
丁继瑞在得意洋洋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一场险些把他卷进万丈深渊的风暴正在来临。
丁继瑞下午给张子俊打电话,说晚上在甘露夜总会摆场,感谢他和辛鸿一,让他帮助邀请辛鸿一和财政局、水利局、建委的几个头头。张子俊说,你好人要自己做,这边几个人我帮你请,辛鸿一你要亲自请。
丁继瑞想想也对,就亲自给辛鸿一打电话,哪知辛鸿一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说,算了,搞这一套干什么?说罢就把电话挂断了,语气很不友好。
丁继瑞气得咣当撂下电话,骂道,日他娘烧个熊你,不就是个jb秘书吗?你他妈不来我们自己吃。
晚上,丁继瑞在甘露大厦最豪华的包厢设宴,请张子俊和那几个在市里最风光的局委头头欢宴,嘴上说兄弟聚一下,其实是庆贺他自己上午出色的表演。
这场晚宴与中午招待赵南征的午餐相比,真是一个天上玉帝宫,一个地下贫民窟。酒是国酒茅台,菜是乌龟虾蟹海参鱿鱼。丁继瑞本来让我去助兴的,不料中午吃几口凉拌西红柿吃坏了肚子,便没有参加。
晚上八点多钟,丁继瑞和那帮子局委头头推杯换盏,猜拳行令,酒兴正酣,房门咣地一声大开,赵南征带着辛鸿一,突然出现在门口,大吼一声,混帐东西都给我站起来!
丁继瑞和那帮子局委头头,一个个木头人一样站着,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去。
丁继瑞哇丁继瑞,你竟敢给老子来这套。赵南征手点着丁继瑞的额头,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自来水公司不是穷吗?不是连退休下岗工资都发不起吗?啊!你他妈哪有这么多钱在这海吃海喝!
骂过丁继瑞,赵南征又转过去骂那帮子局委头头,你们他妈还是不是共产党员,还是人吗?你们说,应当受到什么处罚!
见没有人吭气,赵南征大吼一声,我让你们吃!一伸手把餐桌掀翻,杯盘碗筷哗啦一声响,汤汤水水流了一地,溅了局委头头们一身油腥。
你们,你你你,还有你你,赵南征一一点着他们,厉声喝道,现在都给我滚蛋,滚到纪委报到,听候处理。都滚!
一帮子局委头头争先恐后地逃了出去,丁继瑞也想跟着逃跑,赵南征伸手一挡,丁继瑞你给我站住!
丁继瑞像个被捉了赃的小偷,站住耷拉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喘。
丁继瑞哇,真没想到你还真是个好演员,戏演得那么好,连老子都让你骗了。赵南征说着,转身从辛鸿一手里接过一个精美的纸盒,朝丁继瑞头上砸去,骂道,你看这是什么!又掏出一只存折扔到他脸上骂道,这又是什么!
丁继瑞脸色惨白,浑身筛糠,嘴唇颤动着说,市长……
闭上你的臭嘴!赵南征继续骂,你他妈胆子不小,敢贿赂市长,你他妈以为老子是贪官,是不是!
丁继瑞继续筛糠,头上冒汗了。
赵南征接着说,你丁继瑞,搞这一套不就是想着改制吗?我告诉你丁继瑞,赶快死了这份心,自水公司绝不能让私人控制,更不能让你这种人拥有。想让我给你开绿灯,瞎了你的狗眼!
赵南征接着又说,你丁继瑞好好给我反省,准备接受处理,经委副主任、经理也别干了,哪凉快滚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