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家村里有两道老巷,村里人像是约好了一般,至今还保留着九十年代的红瓦老房。四叔家,便在这巷子里。
堂妹初六出嫁,恰逢暖春晴好,天朗气清。酒席间隙,我们坐在四叔家的小院里晒太阳,四周没有高楼遮挡,阳光带着十足的底气,直直铺洒下来,晒在身上,是透进骨子里的暖和。
再看我们家所在的巷子,却是另一番模样。
三层小楼一栋挨着一栋,前楼贴后楼,左楼连右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我们这一排,又是宅基地最小、门前道路最窄的一排。
原先的老房子虽小,却有一个宽敞的院落。新式楼房一落成,只剩下一步宽的过道通向大门,院子彻底没了踪影。阳光只能在上午找准角度,斜斜射进来一米远,被前后左右的楼房反复折叠、过滤,暖意散了大半。
和四叔家敞亮充足的小院比起来,我家新式楼房的大客厅,即便在这样的暖春里,也冷得像冬天。
公公生前执意拆掉老房,盖起三层楼,其实也是不得已。
邻居们都盖起了高楼,我们家不盖,夹在中间实在难看;更要紧的是,邻居盖楼后地势抬高,一到夏天暴雨,老宅就成了整片最低的洼地,积水一股脑往家里灌,屋里的老家具泡得不成样子。
其实在农村,盖两层楼早已足够居住,可邻居都盖了三层,我们也只能跟着往上盖。
想起娘家村头,多年前有位有远见的生意人,投资盖了一栋六层小楼,没有电梯,改成了养老院。经营了许多年,成了村里一桩标志性建筑。可今年回村,却听说养老院关停了。
费用高是一方面,更让人唏嘘的是,里面住的大多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一住进去,便像成了笼中鸟,连出门晒一晒太阳,都成了奢望。
忽然就懂了:
阳光从不挑地方,是地方挑了阳光。
四叔的院子,还停留在九十年代的模样,大大方方敞着,接纳每一寸透彻的暖阳。
我们这一排楼挨楼的新居,却把太阳挤成了匆匆过客,上午来,下午便走。
而村头那栋六层养老院,更高,高到把许多人的后半生,都关在了阴影里。
公公那辈人争的,是不积水、不矮人一头。
等到我们这辈人住进去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盖起来,就再也拆不掉了——
比如院子,比如能晒透骨头的太阳。
堂妹出嫁后,四叔家的院子会空出一块。
但太阳还会准时到来,年年暖春,照着九十年代的红瓦老房,照着村里新砌的高楼,照着村头那座沉默的六层建筑。
它从不说话,只是均匀地洒下来,任由人间,自己取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