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辞 第二章寒枝

北燕王宫的中宫,在凛霜踏入的那一刻,就让她闻到了腐朽的气息。

不是物质的腐败,是权力的陈疴。王后病逝三年,中宫空置,宫人们懒散地跪在殿外,行礼时眼珠子乱转,打量这位中原来的继后。凛霜数了数,十七个宫女,九个内侍,至少有三道视线来自不同的主子。

"娘娘,沐浴的汤水备好了。"为首的嬷嬷姓崔,是北燕王的乳母,说话时眼皮不抬,"陛下今夜在慕容贵妃处用膳,吩咐娘娘不必等候。"

这是下马威。大婚第一夜,新郎宿在别的女人宫里。

凛霜没恼。她甚至笑了,伸手扶起崔嬷嬷:"有劳嬷嬷。本宫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望嬷嬷提点。"她褪下手腕上的金镯——那是接旨时宫中赏赐的——塞进崔嬷嬷手里,"这镯子衬嬷嬷的肤色。"

崔嬷嬷愣住。她伺候过两任王后,见过太多中原女子的眼泪或傲气,没见过这样的。

"娘娘……"

"本宫累了,"凛霜转身走向浴殿,"一个时辰后,召各殿掌事来见。迟了的,明日去浣衣局报到。"

崔嬷嬷捏着金镯,忽然觉得这位新主子,或许没那么好拿捏。

浴殿里水汽氤氲,凛霜却浑身发冷。

她将自己浸入热水中,盯着水面上的花瓣——是北地罕见的玫瑰,据说是北燕王"特意"吩咐的。特意羞辱她,还是特意提醒她,这里的一切都是别人给的?

"娘娘,水要凉了。"宫女轻声提醒。

凛霜起身,任由她们擦拭。铜镜里映出她的身体:瘦,白,锁骨突出像两把刀。十九岁的年纪,眼神却像三十九岁。她想起出塞前,母亲哭着说"北燕王比你父亲还老",父亲则说"为家国计,霜儿受委屈了"。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更衣。"她命令道。

王后礼服是玄色绣金,北燕尚黑,以为尊贵。凛霜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照晚——那孩子现在在哪?东宫偏殿,还是太子正妃的刁难里?

"崔嬷嬷,"她唤道,"本宫有个妹妹,在东宫。你派人送些东西去,就说是……本宫想她了。"

同一时刻,东宫偏殿。

照晚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已经半个时辰。上首坐着太子正妃慕容嫣,慕容氏的嫡女,十六岁嫁给萧彻,至今无子,却将东宫管得铁桶一般。

"安乐公主,"慕容嫣把玩着茶盏,"中原女子都如你这般……单薄吗?"

"回娘娘,中原女子各有不同。"照晚垂眸,声音恭顺,"有如娘娘这般雍容的,也有如臣妾这般粗鄙的。"

慕容嫣冷笑:"倒是会说话。可惜东宫不需要会说话的,需要会生儿子的。"她将茶盏重重一放,"殿下今夜去书房,你跪满一个时辰,便回去吧。"

照晚叩首:"谢娘娘恩典。"

她跪得笔直,膝盖从疼痛到麻木,再到失去知觉。慕容嫣早已离去,殿中只剩两个监视的宫女,在角落里打盹。

照晚数着自己的呼吸。一百,两百,五百。她想起凛霜说的话:"在北燕,我们先是自己,再是棋子。"

那现在她是谁?是安乐公主,是太子侧妃,还是……还是那个在侯府里,偷偷给姐姐送酸梅的庶女?

"公主,时辰到了。"宫女推醒她。

照晚试图起身,却踉跄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扶住她的手臂。她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是萧彻,太子殿下,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处。

"殿下……"她欲跪。

萧彻没松手。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能走吗?"

"能。"

"那随孤来。"

他转身离去,照晚只能跟上。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刀割,但她没出声。萧彻走在前面,玄色袍角在宫灯下翻飞,像某种夜行的兽。

书房里燃着炭火,暖得让人想落泪。萧彻在书案后坐下,扔给她一瓶药膏:"自己涂。"

照晚没动:"殿下为何……"

"为何什么?"萧彻冷笑,"为何救你?孤没救你,只是不想明日传出'太子侧妃被罚跪致残'的笑话。慕容氏已经够嚣张了,孤不需要再添把柄。"

照晚接过药膏,轻声道:"谢殿下。"

她没涂,只是攥在手里。萧彻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照晚抬眸。

"别装傻,"萧彻倾身,"长宁公主,你的好姐姐。她今日入主中宫,第一件事是清查账目,第二件事是换了中宫的防务。她比孤想象的,更有意思。"

"姐姐……"照晚斟酌着词句,"姐姐是个怕冷的人。"

萧彻挑眉:"怕冷?"

"是。所以姐姐总穿很多,总板着脸,总让人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人。"照晚低头,"但臣妾知道,姐姐只是……不习惯被看见。"

萧彻沉默良久。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你呢?"他问,"你习惯被看见吗?"

照晚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眉眼弯弯,像江南的柳梢,与这北地书房的森严格格不入。

"臣妾习惯看见别人,"她说,"比如殿下,殿下此刻很疲惫。殿下不是来为慕容娘娘撑腰的,殿下是来……找帮手的。"

萧彻的眼神变了。像刀出鞘,像狼睁眼。

"大胆。"

"臣妾一向大胆,"照晚跪下,这次是她自愿的,"殿下,臣妾可以帮您。臣妾的姐姐也可以帮您。条件是——"

"条件?"

"保我们姐妹性命,"照晚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还有,给臣妾一个孩子。不是为争宠,是为……在东宫活下去。"

萧彻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阴鸷,有玩味,还有一丝照晚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孤答应你。但你要记住,在孤这里,承诺和背叛一样轻。"

他起身离去,经过照晚身边时,停下脚步:"药膏是真的,孤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人。还有——"他低头,声音很轻,"你比你的姐姐,更会看人。"

照晚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打开药膏,清凉的气味弥漫开来,膝盖的疼痛忽然变得真实。

她想起凛霜。姐姐现在在哪?中宫的床榻上,是否也这样冷?

朔日宫宴,是凛霜与照晚分别十五日后,第一次相见。

北燕的宫宴粗犷,烤肉、烈酒、歌舞,不像中原的精致。凛霜坐在北燕王身侧,看着下方的照晚——她坐在太子身侧,位置比正妃慕容嫣低半阶,但萧彻频频侧首与她说话,慕容嫣的脸色已经难看得像锅底。

"王后,"北燕王萧烈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你看太子与侧妃,可般配?"

凛霜垂眸:"陛下慧眼,太子殿下与安乐……自然是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萧烈笑了,露出泛黄的牙齿,"孤怎么听说,侧妃在府中受了不少委屈?王后,你是她姐姐,该为她做主。"

这是试探。凛霜清楚,全场都清楚。慕容氏的人竖起了耳朵,萧彻握紧了酒杯,照晚则低着头,像只受惊的雀。

"陛下,"凛霜端起酒杯,"北燕风俗,主母教诫妾室,是规矩。安乐年幼不懂规矩,受些教训是应该的。臣妾倒想谢太子妃,替臣妾教了妹妹。"

她向慕容嫣举杯:"本宫敬太子妃一杯。"

慕容嫣不得不饮。她饮得很急,酒液溅出,在衣襟上洇开一片。凛霜看着那片污渍,忽然觉得这场宫宴,像一盘刚开始的棋。

宴至中途,凛霜借口醒酒,离席至偏殿。照晚几乎同时到达,姐妹俩在廊下相遇,像两株被朔风吹到一起的芦苇。

"姐姐。"照晚想跪,被凛霜扶住。

"别跪了,膝盖不要了?"凛霜皱眉,"太子妃又刁难你?"

"没有,"照晚笑,"姐姐今日为我出头,她不敢了。"

凛霜没笑。她盯着照晚的眼睛:"你在东宫,与太子达成了什么交易?"

照晚的笑容僵住。

"姐姐怎么——"

"萧彻看你的眼神,"凛霜打断她,"不是看玩物,是看同盟。你答应了他什么?"

沉默。朔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胡笳声,呜咽如哭。

"我答应帮他,"照晚轻声说,"也答应……要一个孩子。"

凛霜的手收紧了。她攥着照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白。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北燕,有子的侧妃,死得更快?"

"我知道,"照晚没挣开,"但姐姐,我没有选择。慕容嫣无子,若我先有孕,她必疯狂;若我一直无子,殿下会弃我。我只能……赌一把。"

"赌什么?"

"赌姐姐会帮我,"照晚抬头,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子,"赌我们姐妹,能在这鬼地方,杀出一条活路。"

凛霜看着她,忽然想起祠堂那个夜晚。那时照晚说"姐姐在的地方就是家",她没信。现在她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信一次。

"听着,"她凑近照晚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肃郡王萧衡,三日后寿辰。他会借机联络朝中旧部,太子想动手,但缺证据。你让萧彻去查慕容贵妃的兄长——他与萧衡有密信往来,藏在府中书房暗格里。"

照晚瞳孔收缩:"姐姐怎么知道?"

"中宫的防务,"凛霜退后一步,"本宫换的,是本宫的人。"

她转身离去,玄色袍角消失在廊柱后。照晚站在原地,攥着那块始终没送出的玉佩,忽然笑了。

姐姐还是姐姐。嘴硬,心软,什么都算在前面。

她整理衣襟,回到宴上。萧彻侧首看她:"去哪了?"

"醒酒,"照晚微笑,"殿下,臣妾有个礼物,想送给殿下。"

"什么?"

"一个消息,"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如兰,"关于肃郡王的。殿下想知道吗?"

萧彻的眼神变了。他看着这个中原女子,忽然觉得,这场和亲,或许没那么无趣。

当夜,凛霜回到中宫,崔嬷嬷迎上来:"娘娘,陛下传话,今夜宿在贵妃处,让娘娘早些歇息。"

同样的羞辱,第二次。凛霜面不改色:"知道了。备水,本宫要沐浴。"

她泡在热水里,盯着水面,忽然想起照晚说的话——"姐姐只是不习惯被看见"。

被看见什么?软弱?恐惧?还是……想家的念头?

她将自己沉入水中,直到肺叶灼烧,才猛然抬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泪,但不是泪。

"娘娘?"崔嬷嬷在外间唤,"可是水凉了?"

"没有,"凛霜的声音平稳如常,"本宫在……适应北地的水。"

她起身,擦干,穿上中衣。铜镜里的女子苍白、瘦削、眼神锋利如刀。她对自己说:谢凛霜,你可以想家,但不能回头。你可以心软,但不能让人看见。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凛霜警觉地转身,却见一个小内侍探头进来,递上一张纸条:"娘娘,东宫送来的。"

纸条上是照晚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童——那是她们约定的暗语,只有姐妹俩懂。

"姐姐,消息已送。殿下说,欠你一个人情。还有——"凛霜辨认着,"'北地冷,姐姐记得添衣'。"

凛霜捏着纸条,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将尽,崔嬷嬷来换灯。

"娘娘,这是……"

"家书,"凛霜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没什么。"

她躺上床榻,锦被冰冷,像躺在雪地里。但她想起照晚的字,忽然觉得,这北地的长夜,没那么难挨了。

同一时刻,东宫偏殿。

照晚对着铜镜,将药膏涂在膝盖上。淤青已经消退,但跪过的记忆还在。她想起萧彻今日的眼神——惊讶,玩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期待?

"公主,殿下传话,"宫女在外间轻声说,"今夜宿在正妃处,让公主早些歇息。"

照晚笑了。同样的羞辱,姐姐那边也来一份。这北燕王宫,倒是公平。

"知道了,"她说,"备纸笔,本宫要写家书。"

她写的是给"镇北侯府"的信,字字恭顺,句句平安。但在信封夹层,她用针刺出一行小字,只有凛霜能读懂:"肃郡王有反意,太子欲除之。姐姐,我们要选边了。"

选哪边?照晚看着窗外的朔月,忽然想起凛霜说的话——"我站在能让我们都活着的那一边"。

她吹灭烛火,在黑暗中睁着眼。北地的风在窗外呼啸,像无数亡魂在哭。但她不害怕。

姐姐在。姐姐在中宫,隔着几道宫墙,与她听着同样的风声。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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