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教书

老农铲地,最忌一件事:草与谷子混了眼。


草是草,谷子是谷子,两者原本泾渭分明。可偏偏在幼苗时节,杂草与谷苗长得极像——一样的嫩绿,一样的细茎,一样的在春风里摇头晃脑。若此时拎不清,一锄头下去,铲了该留的,留了该铲的,这一季收成就悬了。教书何尝不是一畦田地?学生便是那满垄的苗,知识是阳光雨露,而教师就是执锄的人。年年岁岁,我们站在田埂上俯身辨认,稍有不慎,便会错把稗子当稻秧,误将良苗作荒草。


我见过这样的课堂。一位青年教师,教案写得极工整,课件做得极精美,知识点铺排得密不透风,从概念到例题到拓展,环环相扣如铁链锁江。可学生坐在下面,眼神渐渐散了。课后问他,这课的重点何在?他竟也支吾。原来他只顾着把"地"铲得均匀,却忘了抬头看看——哪些苗该培土,哪些草该除根。他的课堂没有杂草,却也难觅壮苗,一片混沌的绿,齐刷刷地长,齐刷刷地平庸。这便是犯了农人的大忌:不辨草木,只务耕耘。


教书要抓重点,先要识得何为"谷子"。大道三千,也才只饮一瓢。 知识浩如烟海,教材不过一瓢饮,而课时更是有限如指缝流沙。有人贪多求全,怕漏掉一个知识点便对不起考纲,于是拼命塞、使劲填,四十五分钟里塞进八十分钟的内容。学生像被强灌的鹅,脖颈伸得直直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到头来,脑中所余,不过是一团糨糊,重点淹没在重点里,等于没有重点。谷子与杂草,岂能一起教、一起灌输? 真正的谷子,是那一株能抽穗、能灌浆、能结实的苗。放在教学中,便是核心概念,是学科的思想方法,是迁移运用的能力。非此,纵有千般花样,不过是田间杂草,看着热闹,于收成无益。


识得谷子,还要识得草。草并非全无用处的废物——有些杂草固土保墒,有些野菜尚可入馔。但若它占了谷子的养分、阳光、水土,便非除不可。课堂上的"草"是什么?是那些炫目的技巧,是脱离语境的"拓展",是为互动而互动的讨论,是多媒体里喧宾夺主的动画音效,更是铺天盖地的作业——那些重复的抄写、机械的训练、海量的习题,看似勤勉,实则是以勤补拙的杂草,夺了孩子最宝贵的时间与心力。我曾听一节公开课,教师为讲一个古文虚词,竟搬来三维动画演示词义演变,声光电齐上阵,学生看得目不转睛,下课一问,虚词用法浑然不知。那动画便是杂草,长得比谷苗还高,夺了养分,误了时节。老农除草,讲究一个"早"字。草小时,根浅,一薅便去;待它扎深了根,盘错了节,再除就要伤着旁边的苗。教书亦然。坏习惯、伪知识,初起时纠正,事半功倍;一旦养成定势,再想扭转,师生俱疲。而过多的作业,便是那盘根错节的杂草,占去了孩子本可用来发呆、观察、琢磨、顿悟的光阴。须知,谷子的生长,不全靠农人时时拨弄,更多时候,它自己在土里扎根、向光伸展。教书到了深处,要懂得放手,留给孩子足够的空隙,让他们自己去悟、去学、去在空白处长出根系。


然而最难的,不是识草识谷,而是在两者极像之时,做出决断。幼苗期的稗草与稻秧,连老农也要蹲下来,拨开泥水,看茎的棱角,摸叶的绒毛,辨根的颜色。这需要经验,更需要耐心。教书到了深处,也会遇见这样的模糊地带。某个学生的"叛逆",究竟是顽劣的杂草,还是谷苗在顶破土层的倔强?某种"出格"的解法,是错误的野草,还是新品种的萌芽?此时不能凭一锄头定生死,要蹲下来,细看,慢辨。我见过一位数学教师,学生用未学过的方法解出了题,他非但没有否定,反而请学生上台讲解,全班由此多了一条思路。他蹲得下去,所以看得真切——那是一株形态异样的谷苗,不是草。也见过急于"规范"的教师,把学生的奇思妙想一锄头铲了,从此田里只剩一种整齐划一的绿,看似丰收在望,实则品种退化,经不起风雨。


抓重点,终究是一种取舍的勇气。田地的肥力有限,教师的精力有限,学生的注意力更有限。什么都想要,往往什么都得不到。有经验的农人,会在密处间苗,在稀处补种,让每一株谷子都有舒展的空间。好的教师,敢于在课堂上说"这个我们不讲",敢于在作业里划掉重复的训练,敢于在考试前坦承"这部分只需了解"。这不是偷懒,是对收成的负责,更是对孩子时间的敬畏。留白的田地,谷子才有向下扎根的余地;留白的时间,孩子才有向内生长的可能。 谷子要结穗,需要通风透光,需要把养分集中到籽实上。课堂要出成效,同样需要留白,需要聚焦,需要把师生的气力灌注到最关键处。


而何为最关键处?是方法,是路径,是那把能开无数扇门的钥匙,而非门后的每一件陈设。 教书的误区,往往在于让孩子死记硬背——背公式、背套路、背标准答案,以为塞得满便是教得好。殊不知,记诵得来的东西,如风过耳,水过地皮湿;唯有悟得的道理、习得的方法,才能内化为筋骨,迁移到四方。要教给孩子的是如何辨认草木的眼光,而非草木的名录;是挥锄的力道与角度,而非每一锄的轨迹。方法对了,孩子自会在新的田垄上开垦;方法错了,纵使他背下整本农书,遇了真田真苗,依旧手足无措。


当然,抓重点不是只抓一点。一畦谷子,不能只留一株,其余尽除。重点有层次,有脉络,有相互的勾连。核心概念是主茎,支撑它的是根系与枝叶,缺了哪一样,穗子都长不饱满。但枝叶不可喧宾夺主,根系不能暴露于地表。教学的技艺,正在于这分寸的拿捏:何处该密,何处该疏;何时该扶苗,何时该蹲苗;哪片叶子要摘,哪条根须要培。这没有固定的公式,全靠农人年年在田里摸爬滚打,靠教师日日与课堂耳鬓厮磨。所谓教育机智,不过是蹲得久了,一眼便能辨出草谷;教得长了,一听便知学生卡在哪里。


如今教育界新风频吹,大单元、项目式、跨学科,种种好苗子纷纷入田。可我也见有些田地,旧谷未熟,新草又生,名目翻新而根基虚浮。此时更需老农的定力:不因风动而乱锄,不因草杂而慌神。大道三千,只取一瓢饮;方法一二,足以行万里。 草是草,谷子是谷子,蹲下来,看仔细,该留的留,该铲的铲。重点抓住了,一畦田地自会层次分明,深浅有致,风过处,谷浪翻滚,草不复存。


人到花甲之年后,常爱往田里走走。看老农铲地,一锄一锄,不疾不徐,眼到手到,心到意到。忽然悟得:那挥锄的姿态,便是教书的姿态——俯身,辨认,决断,然后才是耕耘。次序不可乱,乱了,便草谷同锄,颗粒无收。而最好的耕耘,有时恰是退后一步,看谷子自己在风里摇晃,在阳光里沉默地生长。


田埂上,夕阳正浓。新苗在晚风里轻轻颤动,绿得透亮。那是谷子,不是草。我认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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