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微风骤然沉寂。
龙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鞋底轻磕水泥地面,一声极轻的脆响响起,微弱却清晰,像一记沉缓重鼓,沉沉叩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赵虎立在原地不动,双臂自然垂于身侧,没有刻意起势,周身不见半分紧绷。他目光沉静望向走来的龙一,眼神淡然疏离,宛如审视一件寻常物件,不起波澜。
“有胆量。”赵虎声线低沉平缓,“但在城关这地方,胆量最不值钱。”
话音未落,龙一已然动身。
双脚猛然蹬地,身形斜掠而出。右腿如刃,一记低扫直劈赵虎前腿膝盖外侧,没有丝毫试探,出手干脆凌厉,角度尖锐刁钻。这是他熬过整整一上午混战,硬生生打磨出的杀招,熟稔到极致。
赵虎前腿微屈,小腿顺势外翻,胫骨悍然硬接扫腿。沉闷的碰撞声炸开,如同两根粗木沉入水底相撞,闷厚压抑。龙一瞬间脚背连带小腿阵阵酸麻,对方的腿骨坚硬冰冷,全然不似血肉之躯。
他分毫未退。右脚落地的刹那,左脚凌空甩出,蝎子摆尾,脚后跟自下而上奔着赵虎下颌而去。这一招今日已然放倒十数人,角度、速度、落点早已刻进肌肉记忆,本能般挥洒而出。
赵虎上半身极轻地向后微仰,恰好避开要害,脚后跟擦着下颌尖呼啸掠过。劲风掀动额前碎发,他面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起伏。
下一瞬,赵虎肩头骤然前压。
双手似拳似爪,整个人带着磅礴气势碾压上前。正是他的成名杀招——饿虎扑食。沉重重心宛若铁砧下坠,磅礴巨力自大腿根贯通全身。龙一被这股强横力道撞得连连后退两步,勉强站稳身形,腰腹两侧立刻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不过一个回合,龙一便彻底领教了赵虎这位力量型强者的真正实力。
薛永浩的蛮力,是横冲直撞的蛮横,锋芒外露,看得见,躲得开。可赵虎的力量,是层层递进的压制。他以身作器,每一次身形挪动,都在不断压缩对手的生存空间,让人步步受制,无从躲闪。
台下人群之中,杨桀艰难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庞,右眼肿胀成一条细缝。看见龙一踉跄后退的模样,他心头猛地一沉,喉间涌上腥甜,想要出声呼喊,最终只咳出一口血沫。一旁被众人死死按住的薛永浩,依旧红着眼放声咆哮:“虎哥!撕碎他!”
教学楼窗前,林锐指尖轻叩窗框,发出两声细碎声响。他身后空无一人,麾下所有狼牙成员,尽数倒在高台与操场之间。可他始终静立不动,无意插手战局,只目光沉沉凝视着台上的龙一。
看着对方经受猛烈冲撞后,依旧迅速稳住身形,有条不紊调整呼吸,胸腔起伏平稳有度,不见丝毫慌乱。
林锐抵在窗框上的指尖,骤然一顿。
高台上,赵虎并未趁胜追击。他看着重新站稳的龙一,唇角那抹淡漠笑意不增不减:“速度尚可,力量欠缺。再来。”
龙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左腿翻涌的酸痛。他没有动怒,没有贸然猛攻,压低身形绕着赵虎缓缓游走。脚步放得极轻极低,每一步落下,都在暗中捕捉对方重心流转的轨迹。
赵虎懒于周旋,始终扎根原地。直到龙一绕至自己侧后方,才慢悠悠偏过头,像一头蛰伏的猛虎,淡然注视着绕圈试探的猎物。
倏然之间,龙一骤然提速。
这一次他不再起腿强攻,躬身沉腰压低重心,双手直探赵虎腰间,意图近身抱摔破局。赵虎下盘稳如磐石,寻常招式难以撼动,龙一把重心压到极致,肩头抵住胯骨,双臂紧扣腰侧,腰背猛然发力,想要将对方硬生生掀离地面。
赵虎双脚微动,脚掌离地不过两寸,动作从容却暗藏章法。
他没有挣扎卸力,没有死守重心,反而曲臂沉肘,一记厚重砸肘,精准落在龙一两肩甲骨中间。
这个位置,正是龙一今日被胖虎重创的旧伤之处。
尖锐的痛感顺着经脉窜遍全身,龙一喉间一阵发紧,忍不住闷哼出声,环住腰身的力道瞬间溃散大半。赵虎双脚稳稳落地,一手反扣龙一后颈,一手攥住他的腰带,腰腹发力,顺势将龙一整个人从身侧掀飞。
龙一在空中旋身翻滚,仓促间双手撑地,单膝重重跪倒在水泥台面。后颈灼烧般刺痛,肩胛旧伤被再度撕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传来钻心的酸胀。
视线微微发花,耳边嗡鸣阵阵,体力的透支在此刻尽数显露。
他缓缓抬头,赵虎依旧站在最初的位置,一番交手,未曾挪动半步。
“摔法很好。”赵虎语气平静,只是陈述客观事实,“只是你,已经快要力竭了。”
没有嘲讽,却字字属实。
龙一撑着膝盖慢慢起身,胸腔剧烈起伏,滚烫的汗水不断滴落,砸在地面晕开深色水痕。双腿、腰腹、脊背、肩胛,浑身每一处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抗议。右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这不是畏惧,是身体早已抵达体力的极限。
疲惫与痛感交织之际,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想起三位教他习武的师父。想起腿法师父书炳修,日复一日蹲在柜台前修理老旧的投币机,那颗永远对不准的螺丝,那枚始终卡不上的弹簧,次次失败,却日日坚持拧动不休。老人从不言说坚持的缘由,就像从未解答过龙一心底的疑惑。
想起失去双臂的李道归,靠着一双机械义肢,一点点教他拳头发力的门道。老人从不提及断臂的过往,只淡淡告诉他,所有想要的答案,都藏在自己的拳头里。龙一练了三年拳,没寻到所谓答案,却硬生生练出了一双坚韧强硬的拳头。
想起双目失明的李镇,那位从不徇私、不走捷径的盲人门房。常年坐在幽暗的门房之中,仅凭脚步声辨人识人,岁岁年年,初心不改。盲杖之内藏着锋芒,空洞的眼眸,却教会他遇事不必闪躲,直面强敌,坦然无惧。
从来没有人,直白地给过他标准答案。
可三位长辈,终究教会了他同一件事:每一次咬牙站起,从不是为了旁人,只为对得起不肯认输的自己。
龙一缓缓挺直脊背。右腿的颤抖仍未停歇,可他眼底的气质已然彻底蜕变。褪去了先前的戾气锋芒,只剩历经磨砺后的沉静死寂。宛如一池汹涌浑水骤然平息,杂念沉底,心境澄澈如镜。
赵虎微微眯起眼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龙一朝他缓步走去,没有冲刺突袭,没有迂回闪避,没有刻意试探。一步一步,双手垂在身侧,肩不耸,背不弯,全身线条松弛自然,仿佛只是寻常散步。
这一回,赵虎主动率先出拳。
右拳破空直取面门,出拳速度陡然暴涨,和之前判若两人。这才是猛虎堂主真正的实力,拳风凌厉刺耳,台下杨桀瞳孔骤然收缩,心头猛地一紧。
龙一身形轻侧,并非狼狈躲闪,而是顺势转进。身躯顺着拳势做出最小幅度的偏移,呼啸的拳面堪堪擦着鼻尖掠过。同一刹那,龙一右脚骤然扬起,再度使出蝎子摆尾。
目标不再是头颅咽喉,而是方才赵虎发力冲撞自己的前肩。
脚尖精准刺入肩窝,正中对方唯一的空门。
这一击力道不算强横,落点却刁钻至极。赵虎挥出的右臂肉眼可见地骤然滞涩,蓄势待发的连环拳势,就此硬生生中断。
龙一不给对方半点喘息之机,贴着赵虎右臂切入内围,双拳快节奏连击,落点始终锁定赵虎右侧最下方的肋骨。
肋骨,是人呼吸发力的关键支点。
赵虎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这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被窗边的林锐尽收眼底。林锐攥紧窗框的指节,悄然响起一声轻响。
这是整场对决里,赵虎第一次主动后退半步。
龙一趁势欺身跟进,步步紧逼,双拳依旧反复轰击在同一处位置。他不再硬碰硬比拼蛮力,转而依靠频率与精准取胜,一拳快过一拳,拳拳落在要害之上。
密集的重击之下,赵虎平稳的呼吸节奏彻底被打乱。
他强忍刺痛挥出左拳,拳劲已然大幅衰弱。肩窝受创影响发力根基,肋下的剧痛让他本能护住右侧,这一拳破绽百出。龙一低头轻松避开,右脚再度凌空扬起。
这一次,脚后跟直指下颌,招式圆满成型。
赵虎仓促仰头避让,碍于肋下伤痛,重心被迫向后偏移,仰头的动作太过急促。龙一的脚后跟没能全力命中,却依旧擦过了他脆弱的喉结。
一声低沉闷哼从赵虎口中溢出,他再度后退半步。此刻他的后背,距离高台边缘已然不足三米。
台下,程勇瘫坐在地,半张着嘴怔怔抬头,早已看得忘了呼吸。薛永浩脸上的嚣张狞笑荡然无存,只剩满眼的惊愕与不敢置信。教学楼窗口,林锐紧绷的唇角缓缓舒展,勾起一抹浅淡难察的弧度。
高台上,龙一收回右脚,缓缓调匀气息。他的双手不住轻颤,这是肌肉抵达极限的本能反应,可他身形依旧挺拔挺拔,稳立当场。
抬眸望向赵虎,龙一眼神坚定,字字铿锵:“到现在,我才算真正见过城关的战场。”
赵虎抬手揉了揉被扫过的喉结,眼底原本的冷漠与傲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郑重的认可。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少年,有资格站在自己的对面。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龙一。飞龙在天的龙,独一无二的一。”
赵虎缓缓颔首。
他挺直身躯,不再刻意遮掩肋下传来的痛感,双拳缓缓抬起,重心稳稳下沉。眼眸之中沉静与凶芒交织,收起所有保留,决意全力以赴。
午后暖阳洒落高台,两道修长的影子在地面缓缓交错挪动,新一轮的全力对决,即将轰然开启。
台下,一道嘶哑又滚烫的呐喊,毫无征兆地冲破沉寂。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呐喊声层层叠叠,席卷整片操场。
“龙一!”
“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