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死的那天,手里还攥着一枚锔钉。

他儿子掰了半天才掰开,把那枚铜钉放在床头柜上。钉子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黄铜的,磨得发亮。他儿子看了一眼,不认识,随手扔进了抽屉里。

那枚锔钉,是老陈头这辈子打的最后一枚。

老陈头是个锔碗匠。

这个行当,现在没人知道了。锔碗,就是把摔破的碗补起来。拿金刚钻在破碗的两边钻上眼儿,钉上锔钉,敲紧了,抹上腻子,滴水不漏。老话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说的就是这个。

老陈头有金刚钻。一根细细的杆子,头上镶着一粒金刚石,手搓着转,吱吱叫,在瓷片上钻出小孔。他的钻头有好几根,粗细不等,装在一个小布包里,从来不让人碰。

他挑着一副担子,走街串巷。一头是工具箱,装着钻头、锔钉、锤子、腻子;一头是小马扎和干粮袋。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走几步就停下来喊一嗓子:“锔——盆——锔——碗——嘞——”声音拖得很长,像唱歌一样。

小时候,我常听见这个声音。从村头传到村尾,从巷头传到巷尾。谁家的碗破了,舍不得扔,就拿出去给他补。他坐在马扎上,把破碗放在膝盖上,比划半天,找好位置,开始钻眼。吱吱,吱吱,钻一会儿,吹一口气,再钻。钻好了,从盒子里摸出一枚锔钉,两头塞进眼里,用小锤子轻轻敲,叮,叮,叮。敲几下,翻过来看看,再敲几下。最后抹上腻子,用布擦干净,递给人家。

“好了,拿去吧。”

人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滴水试试,不漏,满意地走了。他收个三分五分,装进腰包里,收拾好担子,继续往前走。

后来日子好了,碗破了就扔,谁还补。老陈头的生意越来越淡,最后淡到一年也接不了几单。但他还是挑着担子出来,走街串巷,喊那嗓子。只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短,像一个人慢慢没了力气。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镇上的集市。

他坐在街边,面前摆着几枚锔钉,黄铜的,在太阳底下发亮。没有人停下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他老多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上的皮像晒干的橘子皮。那件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鼓起来。

“陈爷爷。”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来。

“你是老张家的孙子?”

我说是。

他点点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你奶奶还好不?”

我说奶奶走了好几年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锔钉。

“走了啊,”他说,“都走了。”

我问他,现在还锔碗不?

他摇摇头,说,没人锔了。碗破了就扔,谁还花那个钱。

我说,那你咋还出来?

他想了想,说,不出来干啥,在家里待着闷。

我坐在他旁边,陪他坐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看着我,忽然开口。

“你知道不,你奶奶那个瓷盆,是我锔的。”

我记得那个盆。白色的瓷盆,盆沿上有一道裂纹,钉着三枚铜钉,排得整整齐齐。那个盆我奶奶用了一辈子,和面、洗菜、盛汤,都是它。后来盆传给妈,妈还用,用了几十年,也没扔。

“那还是你爸小时候的事,”他说,“你奶奶端着一盆热水,脚下一滑,盆摔在地上,裂了一道口子。她抱着盆来找我,说,老陈,你给我补补。我看了看,说能补。钻眼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就哭了。”

我说,哭啥?

他说,那个盆是她娘家陪嫁的,她舍不得。

他顿了顿,又说,“补好了,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摸了摸那几枚钉子,笑了。她说,老陈,你这手艺,能传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枯得像树枝,骨节粗大,手指弯弯曲曲的,伸不直。那双手,钻过多少眼,钉过多少钉,补过多少碗,数不清了。

“我爹把这门手艺传给我,我又干了六十年,”他说,“到我这儿,就断了。”

我说,你儿子不学?

他摇摇头,说,不学,嫌苦。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好几千。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

“也好,这行当,养不活人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枚锔钉,黄铜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磨得发亮。

“拿着,”他说,“留个念想。”

我把那枚钉子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他的体温。

后来我去了城里,那枚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去年冬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老陈头没了。

“走了好几天才被发现,”她说,“一个人在家里,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枚钉子。”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她又说,他儿子回来办丧事,翻遍了家里,找出了一盒子锔钉,黄铜的,好几百枚。没人要,最后扔了。

我说扔哪儿了?

她说,不知道,可能扔河里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我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村里,听见他喊那嗓子:“锔——盆——锔——碗——嘞——”声音拖得很长,从村头传到村尾。

想起来他坐在马扎上,把破碗放在膝盖上,吱吱地钻眼。

想起来他从盒子里摸出一枚锔钉,用锤子轻轻地敲,叮,叮,叮。

想起来我奶奶那个瓷盆,盆沿上那三枚铜钉,排得整整齐齐,用了几十年,没漏过一滴水。

我站在窗前,站着站着,忽然想,那几百枚锔钉,被扔进了河里,现在在哪儿呢。

在水底,在泥沙里,被水冲着,磨着,一年一年,慢慢变钝,变薄,变小,最后变成一粒沙子,什么都不是。

那枚他塞给我的,我也弄丢了。

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可能在哪个城市的哪条街上,被人踩在脚底下,被雨水冲进下水道,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老陈头补了一辈子碗,把破碎的东西拼起来,让人接着用。可他自己,碎了,没人补了。

那枚钉子,我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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