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吾身：顺，其自然！
一读：智能时代散文教学的价值审思与实践探索——基于真实的生活世界
原创 彭才华 李翠芝 语文建设杂志 2026年4月21日 16:02 北京 40人
（本文约6110字，阅读大约需要18分钟）
【摘要】人工智能浪潮正重塑着教育生态，但也潜藏着消解儿童学习主体性，使其疏离真实生活世界的风险。文学性散文以本真、独特、自由的文体特质，成为引导儿童回归生活世界、守护其主体性的天然载体。文本以德国哲学家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等现象学理论为根基，解析散文在统编小学语文教材中的编排情况与教学要求，审视与思考智能时代散文教学的育人价值，并结合教学实践提出唤醒感官、驱动实践、激扬个性的教学策略。
【关键词】智能时代；生活世界；散文教学；育人价值
智能时代的技术浪潮正重塑着教育生态，也潜藏着消解儿童主体性、使其与真实生活世界疏离的风险。德国哲学家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理论指出，生活世界是先于科学与反思、充满真实体验与主体意义的原初世界，是人之为人的本质根基。教育的核心使命是守护儿童与生活世界的联结，彰显其主体特质。文学性散文是作者对生活世界的真实体验与个性化表达，可以成为连接文本与儿童生活的桥梁。明确散文在教材中的编排情况与教学要求，审思散文教学在智能时代独特的育人价值，积极探索散文教学回归生活世界的路径，对摆脱智能时代语文学习困境、守护儿童主体性具有重要意义。
一、散文在统编小学语文教材中的编排情况
散文①被誉为“文体之母”，散文教学是提升学生读写能力、夯实语文核心素养的重要途径。统编小学语文教材高度重视散文的育人价值，将其作为贯穿1~6年级的核心文体。依据儿童认知发展规律与生活世界的成长特点，统编语文教材构建了学段梯度清晰、类型覆盖全面、编排系统科学的散文收录体系，为儿童从感知生活世界到理解生活世界，再到表达生活世界搭建了螺旋式上升的能力培养支架。其篇目数量的年级分布与学段进阶特征如表1、表2所示。
从表1可见，统编小学语文教材共选编散文84篇，占课文总数的30%，是教材中的主要文学体裁。从学段分布来看，散文在教材中的编排具有鲜明的梯度性与进阶性。第一学段作为语文学习的启蒙阶段，共选编散文11篇，少于童话和诗歌的数量，篇目以浅易的写景、抒情、叙事类为主。这一安排符合低年级学生的学习特点：童话以奇幻情节激发阅读兴趣；诗歌以韵律感帮助建立语言节奏认知；散文则以短小浅显的篇幅、贴近生活的内容引导学生从想象世界向现实生活过渡，侧重通过感官感知文本中的生活场景，建立文体与生活的初步联结。第二学段散文篇目增至35篇，此时学生已具备一定的文字理解能力，教材通过增加文本篇幅、丰富题材类型，引导学生从简单的生活感知转向细致的文本观察。如四年级下册以《猫》等名篇为载体，引导学生感受“通过细节刻画传递情感”的表达技巧。第三学段散文达38篇，本学段学生已具备抽象思维能力，教材选编更注重“思想性与文学性的融合”：一方面拓展题材广度，新增读书思考类、风俗艺术类散文，引导学生从“关注个人生活”转向“思考社会与文化”；另一方面加大情感深度，如借助《父爱之舟》等家庭题材散文，让学生体会“以细节传情、以感悟明理”的文体特质。同时，该学段专门设置了文学性散文独立单元，明确“借助事物抒发感情”等语文要素，引导学生深度体认作者对生活世界的个性化意义建构。
从编排特点来看，低、中学段的文学性散文多与童话、诗歌等文体穿插编排，让儿童在对比阅读中初步感知散文的生活真实性特质；高学段则设置专门的文学性散文单元，通过单元导语、课后习题、语文园地的配合，明确文体教学目标。同时，教材选编以中国现当代名家经典为核心，兼顾少量国外经典作品，让儿童在经典文本中接触不同作者的生活世界与表达风格。这种编排方式既符合儿童认知发展规律，又凸显了散文在小学语文教学中的育人价值，为散文教学的梯度开展提供了扎实的文本支撑。
二、智能时代散文教学的价值审思
当前，人工智能技术在为人类带来诸多便利的同时，也催生了不容忽视的现实隐忧。其中，技术对生活世界的异化正悄然渗透儿童的学习与成长过程，带来儿童学习主体性被消解、与真实的生活世界日渐疏离的风险。散文以内容本真、情思独特、表达自由为核心特质，天然具备对接儿童生活世界、培育儿童主体意识的教学价值。在智能时代，散文教学可以通过建立文本真实与儿童生活真实的深度联结，成为引导儿童回归生活世界、守护“人之为人”主体特征的重要路径。
1.重拾原初经验，找回“宁静的直观”
现象学的理论奠基人胡塞尔的“生活世界”理论包含着对“现代科学精神的彻底批判”［1］，他认为现代科学将鲜活的世界“数学化”为客观、冰冷的逻辑几何模型，这种对世界的抽象解读，掩盖了人类原初的、充满感官色彩与真实体验的生活世界。当今时代，儿童的生活中充斥着各类电子产品，他们习惯了通过屏幕看世界，渐渐失去了用眼睛观察自然、用耳朵聆听声响、用双手触摸实物的原初体验，与生活世界的直接联结被弱化。
散文的本质，正是对作者原初直观体验的忠实记录，是作者以视、听、触、嗅、味等感官感知为基础，对生活瞬间的真实捕捉与细腻描摹。无论是《桂花雨》中摇落桂花时的清甜香气，还是《走月亮》中溪水潺潺的听觉体验，都是作者对生活世界的原初感受。这种对“原初给予性”的精准捕捉，能将儿童拉回到鲜活的、有温度的现实感知中。散文阅读是引导儿童重返“前科学、前理论”原初经验的绝佳路径。散文教学以文本为依托，引导儿童细读文字中的感官细节，唤醒儿童自身的感官记忆，让他们在文字中重新体会风吹叶落的轻响、雨后泥土的芬芳、冬日阳光的温暖，在对文本的沉浸式阅读中，找回胡塞尔所说的那种对生活世界“宁静的直观”。这种教学过程，本质上是让儿童重新学会用感官感知生活，重构与真实生活世界直接联结的过程。
2.促进语言交往，激活“主体间性”
胡塞尔认为，“生活世界是一个人们相互交往的主体间世界，与传统的主客体二元对立关系不同，它所展开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主体间性的关系”［2］。生活世界的本质并非孤立的个体存在，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互通与经验共享是其不可或缺的核心特质。然而在智能时代，人际交往常被社交媒介异化，线上的点赞、评论逐渐取代了面对面的真诚对话与深度共情，儿童的社交体验日趋浅层化，容易陷入主体性孤独与精神空心化的困境。
作为符号交往的最高形式，语言交往是重建“主体间性”的核心路径。在促进语言交往的诸多文体中，散文的优势最明显。因为“在一切文体之中，散文是最亲切、最平实、最透明的言谈，不像诗可以破空而来，绝尘而去，也不像小说可以戴上人物的假面具，事件的隐身衣”［3］。散文以“直接性”为核心表达特质，摒弃了曲折的叙事伪装与跳跃的意象建构，如同作者在与读者围坐闲谈一般。散文语言的亲切感与表达的透明性，使其成为语文课堂开展深度语言交往的天然载体。例如，统编小学语文教材中，老舍的《猫》以细腻笔触流露出的温厚与怜爱，琦君的《桂花雨》以乡味乡情传递的温婉与乡愁，季羡林的《月是故乡明》以月夜记忆抒发的赤诚与眷恋，都是作者生命体验的直接投射。教学散文，便是在学生与作者之间搭建起语言交往的桥梁，让学生在细读文本的过程中与作者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共振。
3.抵御技术理性，守护深层的人文链接
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曾对技术理性作出反思，认为“技术导致生活诗意的消失，不仅是美学经验的退化，更是对存在的遮蔽，当失去印证存在的本真方式，生活就失去依据，精神无家可归”［4］。胡塞尔也曾深刻担忧，科学世界的技术理性会夺走生活世界的“意义之源”，使人们在对客观规律、效率价值的追求中，失去对生活本真意义的思考与追寻。在智能时代，算法逻辑追求标准化、高效化，让世界的多元性与丰富性被简化，人们的学习与生活也逐渐陷入“信息茧房”的桎梏。学生一旦习惯了接受算法推送的标准答案，就会渐渐失去对生活的深度思考；一旦习惯了追求效率化的信息获取，就会渐渐忽略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深层的人文链接。
文学即人学，文学是人工智能时代人们永恒的精神返乡之途。在所有文学文体中，散文像是人与世界的温柔对视，它不负责解决问题，不负责提供方案或者得出结论，它只负责记录瞬间的情绪，记录那些细腻幽微的情调和感触，那些私人化的、微不足道的气息。它非逻辑，非功利，非规范甚至非完美，但它在追求效率、算法、速度的智能时代，提醒我们慢下来，静下来，向内看，提醒我们人是有感受、有记忆、有眷恋的生命。《月是故乡明》中蕴含的乡愁情怀、《父爱之舟》中深沉的父爱表达、《丁香结》中对生活困境的豁达思考，这些文本蕴含着的人文温度，是技术理性无法量化、算法模型无法模拟的，也是生活世界最珍贵的“意义之源”。
三、面向生活世界的散文教学探索
智能时代散文教学的核心，是在文本真实与儿童生活真实之间建立深度联结，引导儿童扎根生活世界、感知生活世界、理解生活世界、表达生活世界。教学实践中，应围绕“真”字展开，通过唤醒感觉、驱动实践、激扬个性三大策略，构建面向生活世界的散文课堂。
1.唤醒感觉，让儿童重新感知生活世界
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强调，读者首先是知觉主义者，在与文本的接触中，形成了一个融合听觉、视觉、触觉、味觉、动觉等各种感觉于一体的物我交融的场域，在其中，读者与文本产生身体间的互逆的“交织”体验。［5］唤醒儿童的感知觉，让其重新获得对生活世界的直接、真实的感官体验，是散文教学回归生活世界的首要任务。
教学中，教师可通过创设真实情境，引导儿童走进文本所描绘的生活世界。散文中的生活场景源于作者的真实体验，让儿童置身于相似的情境，能快速建立起其与文本的联结。如教学《桂花雨》，带领儿童走到桂花树下，闻桂花香、摇桂花树、尝桂花糕，让儿童在真实的感官体验中体会琦君笔下桂花雨的美好与乡愁。［6］此时文本中的文字不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与儿童感官体验相联结的真实生活。
若无法创设真实情境，也可借助工具与教学手段打造模拟情境，唤醒儿童的感官。智能时代的散文教学并非拒绝技术，而是让技术成为连接文本与生活的桥梁。如笔者在教学《草原》一课时，便引入了蒙古族长调《牧歌》，随着辽远、飘逸、明澈的音乐在教室里响起，教师开始范读第一自然段，学生边听边想象，仿佛真正走进了草原。学习第二自然段时，结合文中由寂静逐渐转为热闹的系列语句，笔者采用了两个办法：一是让朗读人数不断增多，全班有默契地齐读；二是适时播放二胡曲《赛马》，并逐渐加大音量，烘托逐渐热烈的气氛。学生在老师的激情引导和音乐的烘托之下，忘我地投入朗读，在想象中把自己带进草原，感受草原人民的热情。
2.驱动实践，让儿童深度理解生活世界
生活世界的意义，并非靠被动接受，而是需要在主动的实践行动中建构与体认。智能时代儿童的学习极易陷于被动接受状态，通过任务驱动的方式，让儿童在真实的实践行动中触发对生活世界的深度思考，是散文教学回归生活世界的核心环节。
课前实践是连接生活与文本的前置环节，设计贴近儿童生活的实践任务，能让儿童在课前主动感知生活世界，积累与文本联结的感性经验。如教学《匆匆》，布置“记录一日时光轨迹”任务，让儿童主动观察自己的生活，感知时光的流逝；教学《慈母情深》，引导儿童记录“妈妈让自己感动的生活细节”，让儿童主动体会生活中的母爱，为课堂上的深度思考奠定基础。
课中实践以文本为依托，通过互动式、体验式的任务，让儿童在课堂上主动探究文本与生活的关联。如教学《匆匆》，用VR（虚拟现实技术）还原四季更迭、昼夜交替的场景，让儿童在视觉体验中感受时光的匆匆；同时引领儿童细读“溜走”“闪过”等动词，让儿童在语言品味与场景体验的结合中思考时光的价值与意义。
课后实践是散文教学回归生活世界的重要延伸，让儿童在课后的生活实践中践行课堂上的思考，实现“语文学习与生活世界的闭环”。如教学《匆匆》后，布置“制作时光手账”任务，让儿童用文字记录每日有意义的生活小事，在实践中践行珍惜时光的理念；教学《慈母情深》，引导儿童再次观察母亲，写下自己的真实感受，在实践中深化对生活的理解，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
3.激扬个性，让儿童自主言说生活世界
回归生活世界的终极目标，是让儿童成为生活世界的自主表达者，能用个性化的语言言说自己的生活体验与思考。
鼓励儿童真表达，要引导儿童体味经典散文的个性化表达，为其提供表达范例。散文的自由表达，体现在作者独特的句式运用、语言风格、抒情方式中，教学中要引导儿童深入体味这些个性化的表达技巧。如教学《白鹭》，引导儿童体味“色素的配合，身段的大小，一切都很适宜”的简约表达；教学《祖父的园子》，让儿童感受“愿意……就……”反复句式蕴含的自由与快乐；教学《猫》与《白鹅》，让儿童对比老舍“如叙家常”与丰子恺“漫画式夸张”的不同语言风格，引导儿童积累多样化的表达方法，为其个性化表达奠定基础。
鼓励儿童真表达，要为儿童提供个性化表达的实践机会，鼓励其模仿并创新。教师可设计贴近儿童生活的表达任务，鼓励儿童结合自身的生活体验，模仿经典散文的表达方法，进行个性化的表达尝试。如学习《祖父的园子》的反复句式后，鼓励儿童模仿写作“小鸟愿意飞哪儿就飞哪儿”“花儿愿意开多久就开多久”等句子，表达自己对自由的理解；学习“借助事物抒发感情”的方法后，让儿童完成《我的心爱之物》的习作，鼓励其选择自己熟悉的事物，用自己喜欢的方式抒发真实情感。
鼓励儿童真表达，更要保护儿童的诗性智慧与表达个性，让其敢于言说、乐于言说。散文教学中，要摒弃“标准化表达”的误区，不苛求儿童的表达符合固定的格式与腔调，即便是语言稚嫩、表达简单，只要是真实的生活感受，都应予以肯定和鼓励。教师要善于对儿童表达中独特的视角、鲜活的语言予以重点表扬，激发其表达的欲望，从根本上避免表达的模板化，守护儿童的表达主体性。
总之，智能时代的散文教学不仅是文学审美教育，更是一场对抗科学世界对生活世界全面异化的精神自救。通过构建回归生活世界的散文课堂，我们希望儿童能学会用眼睛观察生活、用心感受生活、用语言表达生活，在技术浪潮中坚守学习的主体性，成为有感知、会思考、能表达的真实的人。这不仅是智能时代散文教学的价值所在，更是语文教育守护生命本真、助力儿童终身发展的永恒追求。
注释：
①在语文教育的课程语境下，散文的概念有广义与狭义之分。广义的散文与诗歌、小说、戏剧相区别，涵盖童话、寓言、民间传说等虚构类文本，也包含通讯、消息等新闻类文本。狭义的散文则专指文学性散文，它是以作者的真实体验为基底，通过个性化的语言描摹、情感抒发与思想感悟，传递审美体验与生命思考的散体文学作品。本文所指的散文为狭义范畴，特指文学性散文。
参考文献：
［1］埃德蒙德·胡塞尔.生活世界现象学［M］.倪梁康，张廷国，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1.
［2］夏宏.生活世界概念的社会学转向——基于胡塞尔、舒茨和哈贝马斯的分析［J］.华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4）.
［3］余光中.蓝墨水的下游［M］.台北：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1998：14~15.
［4］赵汀阳.人工智能的神话或悲歌［M］.北京：商务印书馆，2022：136.
［5］潘庆玉.试论文学作品教学召唤结构的三重“隐喻”［J］.课程·教材·教法，2017（8）.
［6］张幼琴.月是故乡明，桂是故园香［J］.小学语文教学，2025（18）.
（彭才华：广东省东莞市莞城中心小学；李翠芝：山东省东营市垦利区教育科学研究中心）
[本文原载于《语文建设》2026年3月(下半月)]
（微信编辑：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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