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
那时而立之年的白长舒,同着同袍兄弟,下龙虎寻张汐陵。大雪漫秦,天下皆白。龙虎山的老道还算心地善良,临别赠了他一两用于延缓伤势发作的药。白长舒四处打听,得知张汐陵还在咸阳盘桓,便马不停蹄赶往咸阳。
那年阿房宫。
白长舒小心翼翼躲过大秦冽骁的一十三重盘查,却深入敌府,只为见到那位声名远扬的道家巨子。打更人敲过三更的锣后,白长舒前去求见张汐陵。灯火葱茏,两人对弈。他在院墙上,竟看见嬴政在与那位道家巨子对弈。这位执权天下的皇帝陛下,执黑子,谈笑风生。
“汐陵,我这一棋如何?”
“无缝不透,如云龙探爪,天下皆可去。”
赢政笑笑,不语。
青衣张汐陵执白子,那纷纷雪落在棋盘上,如同春絮,好似生机。他掷子入盘,反倒轻巧无比,落得生稳。
嬴政叹道:“先生好手段!”
张汐陵摇摇头:“微妙手段,当不得真。”
白长舒倒想知道张汐陵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棋艺,连赢政都赞不绝口。只是当下为同袍治病最为重要。他压低身子,从院墙上向下翻,却不料那墙面极为湿滑,任他双手如虬如爪,气机鼓荡,竟也无济于事。当年燕赵军中,白王的爪功可是出了名的稳。却依旧不断下滑。
白长舒慌忙去怀中取刀,却摸了个空。他为了向那位道家巨子以示心诚,将武器刀剑俱丢在客店中了。
正此时,有一双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平地拎起。
白长舒苦笑。
冽骁如影,附骨之蛆。
这话是名不虚传的。任他白长舒本事顶了天了,也无济于事。
抓住他的那名冽骁将他带到那位皇帝陛下面前,一踢他的腿肚子,白长舒一踉跄,心下又一犹豫,便跪了下来。
白长舒抬头冷眼看着那位皇帝陛下。
张汐陵在旁略带笑意地看着他。
赢政冷笑:“乱臣贼子,死心不改。”
白长舒不语。
他猛然看向张汐陵:“张先生,救我。”
他手中猛然翻出一枚铜锁,张汐陵点点头,却没有要过。
“我为何要救你?”
“.....”
“因为一个义字。”
初入应龙天象的道家巨子哈哈大笑:“好一个义字!”他凌空而起,周身气机缭绕,好似神仙。没人猜得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声震如雷,宫阙震动。
“皇帝,今日便到此吧。"
嬴政默然。
张汐陵面朝西南,轻声道:“春风。”
有暖风拂面,阵阵而来。
“夏云。”
有团云即来,轻身不散。
“冬雪送我。”
有大雪扑面而来。张汐陵拉起跪在地上的白长舒,二人如风而去。
白长舒望着那道家巨子,心道人间谪仙人。
然而他万万想不到,这位人间的谪仙人,会为山鬼而弃红尘。也对。这么一个逍遥人,怎么会在红尘世间流连呢?
青山成墟,大雪如刀。
白长舒泪流满面。难以想到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张汐陵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过百年罢了,人间一晃眼就过了。只希望,到时我骑鹤归来,天下不要没有大楚存身之处。”
“张汐陵愿为天地守大道百年,求护佑大楚气运,保大楚血脉之安。”
九天有月,轻吟尘世。
关山有阳,壮烈盘桓。
青珂山上,山鬼窈窕。绝美容颜的青衣山鬼,是山中精灵,一哭一泣,百树摇曳,也像似在哭泣。青珂冬雨涨秋池,夜夜思君不见君。攀得青丝三千丈,那得郎君见我来。
张汐陵逐渐消散在天地间,不见踪影。
白衣文士起身,望望那苍苍天幕。斯人已去,何处寻。他拎起贺小年,叹了口气:“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就要这么做吗?小子啊小子,真不知道你是命好啊还是惨呐。”
郢都城外有座小城,被封为附都,倒是没有什么金吾锁城。为避免麻烦,白长舒带了小乞儿去了那里。寻了间客栈,但凡是个见过世面,惯会见风使舵的掌柜的或者店小二,见了楚王令,心服也得身服,忙不迭带他去了上等房。
贺小年已然被治好了伤势,只是仍然在昏迷中。
白长舒随手把贺小年扔在地上,随即便不再管他,自顾自走了出去。店小二见他出来,慌忙迎了上去:“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白长舒递过一锭银子:“照顾好刚刚我带来的那人,等他醒了,便告知他,是一位大人见他可怜,将他从狱中提出。到时你将这个给他,他自会明白该怎么做。“说着,又递过一个铁盒。小二接过铁盒,望着那一锭银子不无市侩气地笑道:“一定一定,这怎么好意思呢?爷。“一双栉风沐雨的手反而在那锭银子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白长舒见他这般,叹了口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生于乱世,谁又不为利呢。
白长舒走入那人群中,悠悠出城去。
若得世间千里雪,情人哪能不白头。
贺小年一梦,竟看到那漫天白雪。他伸手碰去,竟什么也摸不到。
“我……这是死了吗?”
贺小年心潮起伏不定。他发现自己竟处在茫茫平野中,农家已然割完了麦,剩这一层雪被,去缤纷那将来的盛世繁华。雪中,有人锦衣玉佩,白袍金带,披雪轻唱。
“雪落京华,澄黄瓦上,揉碎云酥。”
“今日为君歌一曲,捡尽桃花上清寒。”
“我去江南沐华,却又道人间好光景。天上仙无数,人间凡自在。我见大江东流,裁柳拦江,梨花缤纷,落尽江中,酿一盅爱恨寄予星河。”
“秋水潮起,解落三秋。我去西北天狼,挽弓破千军。”
“雕鸣长空,马嘶北塞。马踏山河落拓,提枪岁月如歌。莫要将这人间情意,付了河水去。”
那女子声音渐渐嘶哑,披蓑戴笠,渐行渐远渐无书。
“我与春风皆过客,与君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