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 年夏，南方一个农村小院，小狗摇着空杯，想从里面倒出水。
阿妈曾告诉他：杯子倒出水了，小宝就会回来。
小狗倒不出水，望向阿妈，想让阿妈帮自己。看到阿妈在剥蚕豆，他没敢过去，也没敢喊。
小狗记得阿宝和他说：其他人干活的时候，你不要过去玩，不然他们会打你的。
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小狗认识其中一个，是常来自己家的阿龙。阿龙也会凶他，很吓人。另一个男人没见过，不知道。两人进院子后去和阿妈说话，然后阿妈就开始哭。小狗见了心里难受，不想阿妈哭。他让自己笑起来，走到阿妈身边。
小狗：阿妈不哭，阿妈笑。小宝说了，想哭的时候要笑，笑了就不想哭了。
阿妈是看了小狗一眼，又继续哭，小狗急了。
小狗：阿妈不哭。阿妈哭，小狗也哭。
刚要哭，小狗又想起小宝的话，用力让自己笑起来。阿龙见小狗笑，生气了。
阿龙：笑，你还笑。小宝死了，你认得吗？你儿子死了。
小狗被吓着了，他想哭，但想到小宝的话就又使劲让自己笑。可他不知道到为什么，听到“小宝死了”后就只想哭，怎么都笑不出来。小狗只得在那憨憨地使劲，把脸憋得通红。嘴里发出怪声，流出口水。阿妈看到，赶紧去招呼他。
阿妈：我的小狗哦！快点用手指。
小狗想起小宝教过自己，笑不出来时用两根手指把嘴角撑起来。他照做，笑了出来，气也不憋了。
阿龙见小狗笑，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同行的人。
阿龙：您看，就是这样。跟他说他儿子死了，他都不知道，就是只会笑。
男人没说话。
阿龙：他是智力有障碍，天生的，只有几岁智商。能认得点的东西，但没法自己一人生活，需要别人照顾。就这样，他家里还给他找了个媳妇，生小娃。
阿妈（抹泪）：高组长，我也是想让他以后能有个依靠。他爹走的早，只靠我养他。我干得动活了，还能照顾他。等我干不动的时候，他要怎么活？难道要我带他一起去死？我给他找个媳妇，是想让他们生个小娃。我把小娃养大，等我死了还能有个人来照顾他。哪个认得...
阿妈没说完就又哭起来，小狗则在阿妈身后小声安慰。
小狗：阿妈不哭...
阿龙看着两母子，和男人说起阿龙的婚事。
阿龙：哎~。一个傻子能找到什么样的媳妇呢?还不是跟他一样。家旺媳妇也有智力障碍，情况只比他好一点。而且家旺媳妇身体不好，大概六、七年前就只能躺在床上了。要人照顾，生活不能自理。他们还没结婚，我就跟阿嬢，还有家旺媳妇娘家的人讲了。他们两个都不能养活自己，结了婚又有什么用？生个小孩出来，如果智力或者其他方面有问题，又要怎么办？阿嬢和家旺媳妇娘家的人都不听劝。家旺媳妇娘家的想法跟阿嬢一样，想着让家旺两个生个健康的小娃。等他们都动不了了，让小娃来养家旺两个。
男人：民社怎么说吗？
阿龙：民社的人以前帮忙联系过福利院。但福利院回复说，小宝和阿嬢能照顾家旺，家旺家的情况不是非常差。情况比家旺更差的家庭还有很多，家旺要进福利院只能排队。民社局就让我把家旺领回来，让村委多照顾他家。民社那边也会关注，尽量提供支持。到现在，家旺哪时候能进福利院认不得。阿嬢走后，哪个来照顾家旺也认不得。
阿龙眼睛红了。
阿龙：阿嬢她们的想法也不是全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小宝这个小娃从小就懂事，读小学的时候，他每天放学都会到地里干活计。小宝读初中，阿嬢脚不行了，家里活计只能由他来干。就这样，他还考起了县一中。到了高中，情况变了。县一中离这里远，小宝只能住校，周末回来管地。一个星期只管两天地，根本就管不下来。小宝家的条件也越来越差。像阿嬢生病，得经常吃药，可买药的钱已经拿不出来。我儿子跟小宝是同学，一个班的。他跟我说，小宝在食堂只打白饭，再拿回宿舍配酸菜吃。而且，小宝上高中后成绩一直下滑，越来越差。
阿龙用手擦了擦眼角。
阿龙：四月份的时候，小宝班主任找了我儿子。她见小宝成绩下滑太多，想知道小宝是不是被家里的事影响了。我儿子不敢确定，就趁五一叫小宝到我家吃饭，问小宝的情况。五一那天，他两喝酒喝到半夜一点多。我晓得小宝压力大，没拦他们。见时间晚，我想让小宝在我家睡。但他不愿留，一定要回家，我只好让儿子送他。儿子回来后就跟我讲，小宝半路上吐了，吐完就倒在地上。他赶紧去扶小宝，扶的时候听到小宝在一直说：“我顶不住了，顶不住了”。
阿龙吸了吸鼻子。
阿龙：哪个顶得住嘛！只是没想到，小宝会想不通。那天我准备睡觉，突然接到儿子电话，说小宝从教学楼四楼跳下去了，让我赶快到医院。我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人已经不在了。
阿龙又吸了吸鼻子，然后深呼吸。
阿龙：小宝不在了，家旺老丈人那边也只照顾得了他媳妇。等阿嬢完全干不动，家旺要怎么活下去就不知道了。我跟他一起长大，不想看到他以后连饭都吃不饱。
阿龙看向男人，男人看向小狗，小狗还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