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3:上帝已死,自由意志也死了
如果接受「没有自由意志」,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惩罚。
直到不到两百年前,西方包括最聪明的学者在内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相信上帝的存在。有一天达尔文发表了进化论,说你看我这儿有这个、这个和这个证据,所有生物都是逐渐演化出来的,不是上帝创造的,对当时的人是个多么震撼的思想冲击。
如果你相信一切都是上帝自有安排,你的日子过得很踏实。那现在上帝不安排我们了,用尼采的话说「上帝已死」,我们的日子该怎么过呢?这个世界还会有公理和正义吗?那时候所有哲学家都在思考「没有上帝」这个设定之下人的道德该怎么办。
幸运的是 —— 或者说不幸的是 —— 现在我们又一次面临「没有上帝」级别的思想冲击:没有自由意志。
有自由意志的人需要承担道德责任。上帝不负责没关系,我们自己负责。这个人做了坏事,我们谴责他;那个人做了好事,我们赞美他。你爱你的爱人是因为他给你准备的那个爱心早餐真的是出于爱心。如果人没有自由意志,一切的爱憎可就都成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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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是个动物行为学家,正在观察动物园里的一群猴子。
猴群有一个王,不但非常能打而且办事有主见、很公正,猴子们都尊敬他甚至膜拜他。猴群中还有一个特别弱小的猴子,一举一动鬼鬼祟祟的,有时候偷别人的食物,别的猴子就打它。
那么请问,你会崇拜那个猴王吗?你当然不会。作为动物行为学家,你非常了解每只猴子之所以会有各种行为,全都是生物学决定的。猴王之所以是猴王,只不过是因为他基因好,天生强壮,又有个强势母亲。
而且你也不会憎恶那个小偷。你知道他天生就比较弱小,从小就跟母亲一起被猴群欺凌,他没有选择。
你不优待猴王也不惩罚小偷 —— 除非他们要做特别危险的事儿,比如给别的猴子下毒,你为了动物园的利益会出手干预一下,但仅此而已。
在你眼中,猴王和小偷都只是猴子而已,没有本质区别。
如果我们接受「没有自由意志」,我们对人类,也应该是这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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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如果人本来就是刍狗呢?
相信自由意志,和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一样,都是精神·物质二元论。物质只是一堆原子,你的爱憎都是针对人的精神,那如果人只是物质的呢?
过去两百年间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正是通过把一些精神属性理解成物质属性带来的。萨波斯基特别喜欢的一个例子是癫痫。
癫痫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发作的时候人可能会倒下、口吐白沫,可能失去意识。癫痫病患者也可能给他人带来危险。
在古代,欧洲人对癫痫最普遍的看法是……鬼附身。人们认为癫痫发作者的灵魂被污染了,就对他们进行迫害、折磨乃至于杀害。大部分受害者都是女性。一直到两百多年前,社会才意识到癫痫跟感冒一样,只是一种生理疾病。
1808年,一个在癫痫病发作时杀了人的人被无罪释放。那是第一次有人说:「那不是*他*的问题,那只是他的病。」那是现代性的曙光。
被战争吓坏了的士兵不是生性懦弱,有阅读障碍的孩子不是懒惰不爱学习,性取向不一样的人也不是怪物。接受他人的生理属性而不附加道德评判,是我们社会的进步。
当然癫痫仍然是危险的,所以我们不会让一个癫痫病患者去当公交车司机 —— 但我们限制他的活动只是为了避免危险,而不是为了惩罚他。
那既然人没有自由意志,别的毛病,跟癫痫又有什么本质区别?我们为什么非得惩罚杀人犯和小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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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惩罚。
如果惩罚仅仅是为了威慑犯罪从而避免别人受到伤害,那我们完全可以像对待传染病患者那样去对待犯罪分子:我们把他们隔离起来就好,又何必非得让他们受苦呢?
那是因为惩罚还有一个隐秘的作用,那就是让老百姓获得伸张正义的快感。惩罚也是因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是为了“大快人心”。
萨波斯基是这样解释的。人是一种群居动物,为了维护合作,社会必须有惩罚机制。最直接的是「第二方」惩罚,也就是受害者向欺凌者复仇,但这远远不够,因为受害者自己的力量往往太弱了。所以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就会演化出「第三方」惩罚,也就是由某个公共组织 —— 比如警察 —— 出面惩罚犯罪者。有了第三方惩罚,才能维持高级的社会秩序。
但第三方惩罚的问题是成本太高。官府要破案、要追捕逃犯都必须投入很多的人力物力,而这么做只是在给一个陌生人伸张正义。当然从长远的理性角度看这都是值得的,因为良好的社会秩序对大家普遍有好处。但长远利益毕竟是摸不着看不到的,具体到王老三抢了张大妈五两银子还把人打伤了这件事来说,到底值不值得派五个壮劳力花费五十两的经费把他抓回来呢?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演化让我们发展出一种即时满足:当我们看到坏人被惩罚、正义得到伸张的时候,我们会立即感觉很好。为了这个快感,我们愿意不计代价地惩罚坏人。
神经生物学证实了这个机制:报复性惩罚会激活人脑中与奖赏有关的多巴胺回路。如果有个罪大恶极的人被惩罚,我们愿意付费看直播。
这也就是说,当一个社会没有成熟到用理性手段就能遏制犯罪的时候,惩罚的快感是一种能促成惩罚的机制。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现代社会用理性手段就已经能遏制犯罪,我们还需要满足惩罚的快感吗?
在文明的演化史中,惩罚快感一直在被逐步降低。
最早的时候,惩罚一个坏人是全村一起上阵打杀他,人人都可以过把瘾。
后来政府出现了,说暴力必须由我们掌握,我们负责惩罚,你们老百姓在旁边看个热闹就好。
再后来,惩罚方式也越来越文明,从凌迟到砍头、到枪决、到注射死刑。而且后期不让老百姓围观了:这有啥好看的?我们惩罚完了通知你们一声,你们从“犯罪分子已经伏法”这个抽象的消息里获得快感就行了。
再到后来,很多国家废除了死刑。
那下一步又该如何演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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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认可以下两个结论 ——
1. 人没有自由意志。各种犯罪倾向都和癫痫一样,应该被视为疾病。
2. 惩罚犯罪的快感不是必须的。
那么,现有的司法模式就应该改变:从惩罚模式变成「检疫隔离模式(quarantine model)」。司法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保持社会健康。
惩罚模式是根据你之前做了什么 —— 你犯下的罪行 —— 决定对你怎么办,而检疫模式是根据你未来可能做什么 —— 你的危险性 —— 决定对你怎么办。最极端的情况是哪怕这个人做了天大的坏事,只要系统认为他没有危险、不会再那么做了,相当于他的病情已经阳转阴了,那就可以给他自由。
那你说这也太离谱了!这不是反人性吗!是的,但是它反的只是“从惩罚犯罪中获得快感”这个人性,它不反理性。
犯罪学家和哲学家已经有很多严肃的思考,他们承认检疫模式主要有三个问题 ——
第一,如果一个人根本没犯罪,你只是运用生物学知识判断他有危险,难道就可以把他抓起来吗?
答案是yes,应该先发制人 —— 但并不是把人抓起来,而是「隔离」他。比如系统判断这个中学生有可能是个校园杀手,那就必须密切关注,确保他不能买到任何武器,同时还应该设法解决他的身心环境问题。对于暴力倾向特别强的人,那就好像吸毒者应该被强制戒毒一样,把他们限制在一个地方治疗。
第二,如果系统认为这个人的“病”,比如暴力倾向,是永久的,难道人家什么都没干就关他一辈子吗?
严格地说应该叫「限制」。给他佩戴追踪脚镯,让他时刻不能离开执法机关的视线,也是一种很有效的限制。不一定非得把人关起来。
第三个问题就比较高级了,是哲学家提出来的:就算这个人是个危险分子,但你只是因为人家*可能*会做的事情,就限制了他的自由,这对他也是不公平的啊,难道不应该给点补偿吗?
答案是应该给补偿。既然恋童癖被禁止在学校和公园一定范围内出现,就应该给他们提供脱衣舞俱乐部的优惠券。既然严重暴力倾向者必须被关在一个对外隔绝的小岛上,那么这个岛就必须是个五星级度假村,并且提供私人高尔夫课程……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这个人因为杀人被捕,检疫模式的法官会对他这么说:您杀人了,我们的AI判断您有严重暴力倾向,所以我们不得不把您关起来。这不是为了惩罚,这仅仅是为了防止您再次伤害别人。您不得离开这个监狱,真是麻烦您了!但是您别担心,我们的监狱保证给您提供最好的居住服务。
这可能吗?!托马斯·索维尔会不会说知识分子发明的这种新模式根本不可行呢?
也许在某些国家可行。比如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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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挪威人安德斯·布雷维克(Anders Breivik)为了宣扬他的极右翼种族主义思想,发动恐怖袭击杀死了69个青少年。挪威政府是怎么惩罚他的呢?
不是死刑也不是无期徒刑。挪威法律就没有死刑和无期徒刑的选项。布雷维克被顶格判了21年的有期徒刑。
他住的单人牢房是个三室一厅的生活空间,有电脑、电视、跑步机和PlayStation游戏机,而且还有个厨房,这样他才可以参加监狱举办的厨艺比赛。在服刑期间,布雷维克被奥斯陆大学录取,以政治学学生的身份远程就读。
这可不是给恐怖分子搞特殊,这是挪威监狱的普遍待遇。挪威每年在每个囚犯上花的费用是九万美元。
这哪有惩罚的样子?确实不是为了惩罚。很多挪威人,包括受害者家属,都给布雷维克写信表示原谅,说你之所以犯下这个罪行不是你的错,是我们的错 —— 我们一定好好努力,让社会不再排斥你,不让你再像以前那样孤独……
那你说这还有天理吗?挪威人会不会都争着犯罪进监狱呢?没有。挪威的谋杀率是美国的八分之一,监禁率是美国的十一分之一,累犯率是美国的四分之一。因为犯罪率和再犯罪率都很低,挪威就不必花太多钱用于平时的安保,算总账的话其实比美国省钱。
我们大概只能说挪威的监狱真是个治病救人的地方……挪威是个君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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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挪威的做法可以迅速推广开来,至少连美国都不可能做到。只是想让你了解一个思想潮流。
现在你最起码知道,挪威人那么做并不是富裕把他们变傻了:也许人家代表文明前进的方向。
《注定》4:我们没有自由发起改变,但我们可以被改变
1.注定的不是结果,而是动作,尤其是选择 。注定的意思是在被提供、并且被告知了这些条件的情况下,你注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别人会注定做出别的选择。
2.理解了「人没有自由意志」,最重要的一点点就是尊重人的生物属性。认识到他人没有自由意志,会给你更高的姿态。
3.世界可以是注定的,但注定的也是不可预测的。区分「注定」和「不可预测」这两个概念,对我们的人生观至关重要。
经过前面的内容,最多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个人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我们岂不是都应该躺平?我们为什么还要学习?如果必须在每个小事儿上清晰思考才能摆脱平庸,那既然已经是注定的,何必费力清晰思考?其实你只要仔细想想,自己就能得出答案。
你的努力、你爱学习、你看的文章略微受到触动乃至于真的有了更多清晰思考、你为了分辨和掌控情绪而冥想 —— 这些也是注定的。
没有自由意志的「注定」不是保送上大学,不是说你注定会在三十岁以前赚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注定的首先不是结果,而是动作,尤其是选择。注定的意思是在被提供、并且被告知了这些条件的情况下,你注定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别人会注定做出别的选择。比如说 ——
聪明卓越的人一听到这些科学道理,就会立即实践它;
普通的人听了,感觉它似乎存在,又觉得它仿佛虚无;
而那些思想肤浅的人听到后,反而会嘲笑它。
只有反直觉到有可能受到嘲笑的道理,才是值得讲的道理啊!
你的任何化学反应都是你的生物属性所注定的,包括思想对思想的反应。
因为你知道躺平的后果会是什么,所以你注定不会躺平。你当前的动作和选择是注定的;当未来外界条件改变的时候,你受到影响而随之的改变也是注定的;你见到一束微光就想去探索它,以至于被新的东西所改变,那也是注定的。
萨波斯基的精确说法是 ——
「改变总会发生,但我们不能自由选择改变。相反,我们是被周围的世界所改变。而作为一个结果,我们的倾向性也被改变了,以至于我们会去追寻能给我们带来进一步改变的资源。」
你因为读了一本书而受到激励,从此立志钻研学问,后来真的变聪明了一点点 —— 在这个过程中你有任何自由选择吗?没有。你见到那本书的那一刻,注定会喜欢那本书并且走上那条路。仓央嘉措不说吗?「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注定」是这个意义上的注定。所以你不会躺平,你还是继续过正常的日子 —— 但是既然你现在已经理解了「人没有自由意志」这个事实,你可能也会被它改变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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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一点点就是尊重人的生物属性。萨波斯基反复讲了意志力和意图都是生物学决定的,这并不是说一个人的意志力和意图是不可改变的,但是的确很难改变:你可以使用生物方法改变,但是你不可以「自由」改变。
孩子不爱学习,配偶酗酒,朋友做事莽撞,领导思想保守,这些毛病不是你给他转发一篇文章或者语重心长地跟他对话一小时就能给改过来的。
从几秒钟之前、几天之前、……一直到基因、到社会文化的各种影响因素,那些都是非常硬核的东西,你要想跟这些东西抗衡,就必须使用同样硬核的手段才行。这意味着你不能只输出一条信息,你必须提供一个生物学环境。
比如说,训练神经网络。这不是说服,这是训练,就像体育训练一样。你需要精心选择训练素材,你需要提供准确的反馈 —— 但最根本的是,你需要反复练,你需要走*量*。
萨波斯基书中有个特别有意思的训练方法:条件反射。
比如你对一只老鼠播放一个音调,它会很无感。但是如果你每次播放那个音调的时候同时电击这只老鼠,它的杏仁核就会被立即激活,每次都会产生恐惧反应。这样若干次之后,你不搞电击了,只是播放那个音调,你猜老鼠会怎样?
没错,它的杏仁核会产生同样的恐惧反应。老鼠学会了害怕一个音调。这种害怕有可能是永久性的,哪怕另一只老鼠过来苦口婆心地劝它,说那只是一个音调而已,音调并不可怕,也没用。老鼠没有不怕音调的自由。
人类生活中对某些人、某些种族标签的反感,跟老鼠害怕音调没有本质区别。
那如果我们把这个机制反过来用呢?如果孩子一主动学习,你就鼓励他几句呢?电视广告的原理不就是强行让观众把品牌和某种好的感觉联系在一起吗?他们没有不被你改变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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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意图也许永远都无法改变。就算是理论上能改变的特性,在实际操作中也是几乎不可行的。你也许能改变身材,可你能改变身高吗?你也许能让一个不爱吃辣的人爱上吃辣,可你很难让一个生性保守的人崇尚自由。也许我们在某些事情上就得“放下谏言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比「放下」更高级的姿态是「宽容」。
现代社会对种族、年龄、性取向这些生物属性的偏见已经越来越小了,我们能理解那些不能说明一个人是好人坏人,那些只不过是生理特征而已。对于像躁狂症、多动症、自闭症等等问题,我们现在也有了更多的理解,我们知道这些人表现不尽如人意不是因为他们故意如此,而是他们不得不如此。
但因为我们默认人总有些自由意志,我们还是默默地指责那些……比如说“不努力”的人。
比如你可能经常听说一句话:「生来贫穷不是你的错,死时贫穷才是你的错。」你仔细想想这话有道理吗?可能有些人根本就不在意贫穷。可能有些人不是不想致富,而是条件所限确实没有那个能力。可能有些人想致富也有能力,但是大环境真不好。所有这些都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你看人家收入低就让人“反思,多问问自己,这么多年有没有努力工作?”这不站着说话不腰疼吗?
萨波斯基有一次在监狱里给一些犯人讲脑科学的知识。有个犯人问他,我哥哥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现在是一家银行的副总裁,我怎么成了这样呢?
你看这个话像不像某些中小学老师整天谴责学生的话 —— 但是萨波斯基没有谴责那个犯人,他仔细询问了兄弟俩的人生发展路线,然后提供了一个解释。
你哥哥大脑中的运动皮层和视觉皮层发育得比你好一点点,这让他的手眼协调能力很强,所以他很适合打篮球。这个篮球天赋让他获得了大学奖学金,而你没有。就是这么一点差异带来的蝴蝶效应,导致现在你是罪犯,你哥哥是统治阶级。
当然萨波斯基没有呼吁那个犯人躺平,我敢肯定他给犯人们讲了如何训练大脑的知识。但我认为这番解释比那些训练知识更有价值:它给人提供了解脱。
原来我的命运不好不是因为“我”不行!当然,“我”这个概念现在已经是值得怀疑的了 —— 但是,我现在至少知道,痛苦和自责其实没有多大意义。我似乎没必要为自己缺少篮球天赋而自责。
而那个犯人的哥哥则没必要为自己拥有篮球天赋而自豪。你那只不过是运气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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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格说来,如果你强硬地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那么,谁都不应该感到自豪或者自责。我们让有篮球天赋的人优先上大学,是为了组建更好的篮球队,是为了效率,而不是为了公平。社会崇尚效率对大家都有好处 —— 毕竟人人都爱看有天赋的人打篮球 —— 但是从纯粹逻辑角度,你不能说这个人赚钱多是他“应得”的、那个人很穷是他“应得”的。
萨波斯基说:「唯一可能的道德结论是,你并不比其他任何人更有权让自己的需求和愿望得到满足。」
理解这个道理会让你变得更谦逊一点。你甚至也许能从「憎恨」之类的情感中解脱出来。
你会憎恨老天下雨吗?你不会的。天气想怎样就怎样,它不是故意跟人作对。
你会憎恨病毒感染了你的肺吗?你不应该憎恨。病毒没有思想,它们只是按照它们的本性做事而已。
那你会憎恨那个在路上别你车的司机吗?至少萨波斯基的妻子不会的。有一次他们跟另一辆车发生了冲突,等红灯的时候,萨波斯基的妻子下车,让对方放下车窗,然后扔给那司机一个东西 —— 不是一颗手榴弹,而是一颗糖:你这么野蛮肯定从小缺爱,我给你治治。
你会憎恨恐怖分子吗?有些挪威人不会的。对这一点不确定应该推广,至少我憎恨恐怖分子……但是,也许人家挪威代表更先进的文化。
认识到他人没有自由意志,会给你更高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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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认识到自己没有自由意志,会不会给我们更低的姿态呢?
听说没有自由意志,想到的无非就是“躺平”而已,可见我们都是生理上的好人。哲学家最担心的可不是躺平。萨波斯基列举好几个人的立场 —— 其中包括坚持尊重科学立场特别强硬的丹尼尔·丹内特(Daniel Dennett)—— 都认为,没有自由意志这个认知可能会让人陷入道德的堕落。
如果你不必为自己的行为承担道德责任,你会立即出去做杀人放火的事吗?
首先杀人放火的人在任何文明程度的国家都会被关起来,所以就算没有道德责任,你在客观上也不想犯法。学者们担心的是人离开了道德责任会不会主观上寻求做坏事,毕竟警察不可能总能抓住罪犯。
科学实验的初步结果并不乐观。先通过阅读文章之类的方式让受试者动摇对自由意志的信念,然后看他们会不会更有可能做不道德的行为 —— 结果是这些动摇了的人的确更容易欺骗、更小气。
但有意思的是,那些没有被动摇的人 —— 那些从一开始就坚定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的人,和那些从一开始就坚定认为人有自由意志的人 —— 都表现出了最大的诚实和慷慨。萨波斯基没说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相信人没有自由意志的人会对他人更谦逊,从而更不愿意伤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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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波斯基最后还是提出了一点隐忧,不是害怕躺平和不道德,而是担心人生失去意义。
如果你强硬地认为人没有自由意志,那也就无所谓爱憎、无所谓懊悔,也无所谓渴望了。人只是NPC。
你大概不会躺平,你想要更成功。但是,你眼中的所谓“成功”,是没有任何道德或者荣耀光环的,你会强烈质疑那到底有多大意义。
所以「没有自由意志」这个观念的终极危险是让人陷入虚无主义……
世界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世界可以是注定的,但注定的也是不可预测的。圆周率π是个注定的数字,但是如果你不一步一步计算,你就不可提前知道它的第100亿位数字是多少。你只有看到才知道。
区分「注定」和「不可预测」这两个概念,对我们的人生观至关重要。
我们或许只能随波逐流。但是因为我们不可预知命运,生活总会给我们惊喜,所以总是有奔头。这个世界或许没有别的意义,但是它绝对有「满足好奇心」这个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