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空中似乎有繁星在隐晦地互相招手,只是微弱的光芒总是在云飘飘荡荡之时隐藏,像一只只卑贱的蝼蚁惧怕着他们的掠食者一般。
天空之上弱肉强食的清明并未持续多久,空荡荡的大地便被烟花爆炸的声音搅得浑浊不堪。
我半躬着身子坐在河边冰凉的石阶上,抬头看见一团光亮从我眼前悠悠升起,它不疾不徐地攀爬着,犹疑不决的样子似在留恋什么。
然而火苗袅娜地跳动,一股狂暴的温柔载着这盏孔明灯升上天空,这忽然让我想起了鬼火,又想到那个没有MSN的年代,那个时间极其昂贵一辈子只够爱一个人的年代,想到那个年代纸糊的窗后昏黄的灯光,也想到了“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的凄凉。
一种既冰冷又温暖的感觉骤然刺穿了我,我瞪大了眼睛正视着在漆黑的夜晚依然波光粼粼的河面,幻想着在这本该喜庆却满是荒凉的新年夜里世界又为我准备了怎样的问候。
总之不过是无聊。
于是我起身从临河的台阶退回河堤上。
这时我是背对着河堤上的草坪的,而且抬头也已失望地发现已经找不到我的孔明灯了。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有时你看着已经放掉的东西渐渐远去心里虽然没有一点后悔,但总还有一丝眷恋。
比如放鸟入山林,放生者总是希望着那鸟儿会记着他的好,甚至会回来看他。
那时我心里真的有种莫名的失落感。
我正欲走开,突然心头一动,转过身去,一团光亮就这么静静地悬浮着,不近不远,灯身上紫色的光芒沉默的闪烁着,那气氛诡异温馨到我敢肯定如果这灯能够现出表情的话,现在一定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我只坐在河边自顾自无聊了一下,这盏由我亲手点燃的孔明灯已经趁着心还在燃烧绕过浑浊的空气直奔天涯走过了一遭,最后像一个穿越了百年的老人一样静静停在我身后看着我,还不敢飞到我面前来?
我突然有些后悔难受。为什么我会对这光这么敏感?
有时委身黑暗并不是什么坏的选择,但那恐怕只是因为没有令你想哭想笑想感动的光来接引你走出。而身处黑暗中的人实在极其容易看到光明,反之却不然。
我正犹豫着是否要接过这盏行将就木的灯,耳畔响起了一串难听的尖吟,接着一阵风就不由自主的灌进我的耳朵里。
我听到它说:“人类,它在你的世界里绕了一圈,现在它的生命已经结束了,这时候你还要烦扰他么?”
一阵干燥的风漫卷着冬夜的冰凉扑打在我脸上,那刺骨的寒冷令我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我并没有打算烦扰它,不过现在它停在这是怎么回事?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我问。
“你以为它走了吗?它短暂的生命够它走出多远?它不过是在半空转悠一圈就落下来了。刚才它说还是终结在开始的地方比较好。我以为它会遁入黑暗,结果它只是跑到你身后。”
风的声音很苍老,我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声音,就像拿了两把锯子极其缓慢而用劲地锯下大提琴的琴弦,每一声都显得悲怆无比。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我碰它?”我问。
“没必要!它在你的身后望了你很久,几乎超过它生命的三分之一,它其实早就死了。别看它的心还在烧,它早就死了。”
风毫无同情的重复了一遍“不要总拿眼睛去衡量事物,你不会用心吗?”
“可是它死了,我还觉得暖和。”不管风的诘难,我继续追问。
这回风似乎沉默了,但也更加狂暴,天上的烟花散去,美丽的图景随令人厌烦的噪声双宿双飞。更加寒冷的大地上只有我和风两个生命,而那家伙好像正打算把我冻死。
“听听我的故事吧!”风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虽然依旧难以入耳。
我瞪着夜空,默不作声。
风说它小时候特别贪玩,当别人家的风已经学会怎样从湿润的土壤、植物的叶片,甚至是水塘中托起稀薄的水汽时,它只会满世界地跑,它无数遍跑过草原、沙漠,绕过湖泊和河流。
它恶意摔打自己的身体,想要把自己摔散成温柔的空气,想要在面对其它风忙碌幸福的轻吟时不至于让自己这么庞大的身躯一力承担孤单和嫉妒。
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满是不屑和鄙夷,似乎是很看不起小时候的自己。
但我很想抱歉地告诉风,是你刚刚教会我用心观察的,那时你明明就不是幼稚和贪玩,你只不过是被自己困住了,活该你到现在还这么干燥狂暴,表面上像头色厉内荏的狼,心里却匍匐着一只猛虎,哪天被自己撕裂也死有余辜。
我心里虽然莫名其妙疯狂地咒骂着,风的故事依旧被娓娓道来。
风就和一个漂泊浪荡、四海为家的旅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旅人们的心里其实都装着一个真正的家,在他们受挫的时候可以为灵魂提供遮风挡雨的地方,而风即便几百年后仍然记得它们是在哪里出生的,它们也只是生来就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在风的心里,从未否认自己就是个野种,这是种族的共识,所以每当那些花花草草、鸟兽虫鱼这样调笑的时候,风从不生气。
风就这么随处可栖地漂泊,在这个渺小的世界上餐风饮露,却从来做不到安之若素。
世界实在是太小了,就算它花上多年时间横跨过整个纬圈,也只能算是关在小房间里过家家。当别的风忙着为天空运送水汽、为大地带去清凉时,孤独的幽闭感从没离开过它。
后来有一天,风很累了,颓唐地降落在一块小草地上。
这块草地似乎从没有人来打理,植物们都旺盛地像打了激素一样,连最卑微的小草也想要使劲抬起头仰望蓝天。
这片天地弥漫着一股欣欣向荣的味道。风感受到了它自身与这格格不入的气息,暗叹一声,无奈实在劳累,也只能先憋屈憋屈再作打算。
然后风就注意到了一株孤单挺立的蒲公英,身躯笔直地立着,茎秆上显出一副枯萎的疲态,只是那枝的顶端居然还缀着一朵毛绒绒的、吐放着鹅黄色微光的蒲公英花,似在留连什么。
“等什么呢?你的伙伴们都离开了?怎么还不走?”风问道,冒昧得很。
“没到时候。”蒲公英花似乎很是骄傲,不愿多说一句话。
风听了回答,一愣,接着沉默地调转身形,也不顾疲惫,安静地离开了。
“那你后来回去了吗?”我问。
“嗯”风现在安静得多了,原本撕裂般的声音变成了沉重的敲打,依然不好听,但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本以为很快那朵蒲公英花就会乘着其他风远去的,可是过了一年我又去了那地方,还在。”
风说它当时有些惋惜的感觉,活了这么多年,见多了争奇斗艳的花儿,还从没见过这么清冷的蒲公英花。可是蒲公英的生命和风不一样啊,它在这里耗去这么多年华,等待的却还没有出现么?
它说到这里我冷笑了一下,花与花间真的有区别么?真盲目啊。
风突然觉得很有必要和它谈谈。
其实风并不拥有多管闲事的性格,它曾觉得即便身上混进了泥土自己也懒得用力去甩掉。
但实际上,就它这种有随便摔打自己身体怪癖的风,压根就没有泥土愿意跟随。有时经过的好心的泥土希望搭乘风去到远方,风也因为自知无法承受这种好心而不会去答应。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闹得两者都满身伤痕、三长两短。
所以风就绕着这块草地,欲言又止。在蒲公英看不到的地方又纠结了一年。
第三年。当秋天的肃杀给风染上了一层冷峻的金黄,当万物凋零得只剩寒霜在枝头起舞,风终于不再耐烦地等下去,它这辈子第一次真正像道运送水汽的风一样小心翼翼,慢慢接近蒲公英。
“两年了,你怎么还不走?”
“等时间啊。”蒲公英花诧异地晃了晃身子。
“去哪儿?”
“南方吧。”
“干什么?”
这次它没有得到答案。
从这时开始,风一改往日的沉默品格,开始变得健谈起来。它每日清晨跟蒲公英花打声招呼再离开,飘荡过自己也厌烦的风景,傍晚时候回到这块草地和蒲公英说说一天的见闻,它们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很显然我听到了这里兴致盎然,竟重新坐回河边的石阶上。夜色中的寒冷进一步被黑暗引爆,直冻得我瑟瑟发抖。
风说有一次不知怎么的,平常不太开口的蒲公英花突然在夜色中抬起头来仰望天空,良久,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
“月亮不见了。”
风说它当时心里一抽,差点想笑道:“我是不是该说你闭月羞花,月亮见了你也不敢露面了。”然后蒲公英花会很有深意地一笑。一花一风望着同一片天空心里也不知有怎样的风景。
然而这毕竟是想象,现实是风只说出一句“藏起来了”这样恶俗而没有情调的话,这种话在当时的场景来看甚至还不如让一只狗把月亮给吃了有观赏性。
“还有一次”,风说,他说话的时候一股股凉风灌进我的耳朵里,温柔却依旧冻得我耳朵通红。
我忽然想起某人曾对我说过,在北方的室外,如果你的手指或耳朵冻僵了,千万不要去碰它们,必须等到回到室内用热水浸泡或者热敷才行,否则这两个部位很可能像你掰冻米糖一样啪嗒一声永远脱离你的身体。
就像很多东西,腐烂了可以再生,只要你认为值得,但若是任性地一腐烂就割离,就真的没了。
“那时已经接近清晨,是我该走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烦闷就刮了过去。”风说。
它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姿态掠过蒲公英细软的绒毛,凭借秋风的身份去扮演春风,内心却是满是悲戚。不知道为什么蒲公英花也没有躲避,只是随风轻轻地摇摆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着再见。
风说它一直疑惑着,蒲公英花是不是在那时想起了什么。
“那最后它去了吗?”我问。
“嗯”风淡淡地回答,原本渐渐舒缓的夜色骤然紧张起来,像是听了某些变态杀手临出击前放给自己听的变态歌曲。
“它当然得去了!直到第三年的最后一天它才意识到我也是风,于是我带上它一颗蒲公英花往南方飞去。说实话,我还真没去过南方,嘿嘿!”
直到那时之前我一直觉得喜欢把“嘿嘿”两字挂在嘴边的人是无比猥琐的,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也是一种无奈的痛苦和自嘲,一个有尊严的人并不会对每个人都是用如此语气,当然对在乎的人更是如此。
尊严这种东西说重要也重要,有时甚至抵得上一条命,但在面对某些东西时又显得一文不值。
风于是就将蒲公英花带往了南方,它说南方真的很美,它们一路南下,走着风从未认真走过的旅途,它们看到了沿途美丽的风景,从梦幻朦胧的冰
原到炎热的沙地,从四季常青的乔木到时盛时败的花园,他们还看到了其它的风载着其他一大群蒲公英花飞往南方,那些风都用鄙夷的神情看着它,但那些蒲公英花倒是用钦佩的目光看了过来,这让它百思不得其解。
他还生平第一次掠过湿润的湖面托起了一些水汽,稍稍滋润了一下略显干枯的蒲公英花,令风餐露宿的它精神许多,如果是拍电影的话,最好这个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
可是还有后来。
后来我问他:“你们究竟到了哪?”
它茫然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飞过了很多很多的沙漠和湖泊,或许还有海洋,那地方实在很热,我觉得自己要死在这片灼热中了。
“废话”我朝半空白了一眼,“那是赤道无风带,你一道内心干燥不带水汽的风怎么活下去?”
“嘿嘿,或许吧。”我看到漆黑之中似乎有张嘴咧开笑了。不过真它妈讨厌,它又说了“嘿嘿”。
“我倒不是不带一点水汽,只是全部给掉了而已。”
“那最后呢?”我问。
“最后?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热得实在难受,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地方,它说就这样吧,叫我放下她。然后它离开了。”
“这样?怎样?”我眉头紧锁,问道。
结果这风突然爆发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怎样啊!也许是它一直在等却把它丢下的风,也许是一块安身立命的土壤,也许是另一棵蒲公英花,甚至可能只是另一片草地,它只是想走而已。我怎么会知道?我当时都快要融化了,随着温度向天上飘,身体就和分解了一样,本来意识就模糊了,到了以后我又把剩下的水汽全给了她。”
“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了,不过那感觉现在想想其实也不错。”
我曾听过一种说法,说孤独的人都有恋物癖。其实我想,孤独的人都喜欢自虐作践自己才是对的。然而人再孤独也会有别人关心的,那么自虐放纵的话又把关心的人置于何地呢。
孤独的人。真是自私啊!
风的狂暴令我大受其罪,冬天本来就干燥,一粒粒沙石被卷起,像张牙舞爪的魔鬼,又明明可怜得成了乞丐。
原本平静的河面也掀起了从未有过的浪潮,那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上岸,我只好退回河岸边的草坪上。在那里,我的孔明灯还静静的悬浮着,微弱的火苗跳动地依旧欢悦,丝毫未受狂风的影响,我的心一下就安定了。
看这风疯狂地卷着河水抓上岸边,想到《心酸》的歌词,一句句都那么贴切,想想可真是应景。
果然是心酸。
有那么一刻,我很想被那风卷尽河里,在它不知为何发狂时,我不知为何大笑。
其实生命中许多事情是双面一体的,就比如爱人之间对对方发怒抑或是温柔其实完全是一个意思,只是人类不懂。
人类只知道,人总是会伤害自己所爱的人,但人们却不知道,人也会爱上那个自己总是伤害的人。
过了那一刻,云淡风轻。
“那你现在不是还活着么?”我问。
这次风却没有再回答我,漆黑的天空中,刚才被卷上天空的水珠正像珠帘一样挂下来,一串串地落入河中,传出好听的击打声。我忽然明白这该死的风为什么从来不携带丝毫水汽,原来它只是不想让自己有眼泪可以哭泣。
“你不是还活着么?”我持之以恒。
“说了叫你用心去观察,不要用眼睛和耳朵,感官会欺骗你!虽然有时心也会。”风继续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呢?能说话就代表活着么?”
“那我的孔明灯呢?它为什么不说话?”
“它的生命太短了,短到无法了解什么叫遗憾。它不带着遗憾死去,自然无法和现在的我们交流。”
我身子震了震,终于伸出手来拥抱了那盏孔明灯。这次风没有阻止我,说实话,我甚至已经听不到有风声在起舞,它是不是像那朵匆匆一瞥的蒲公英花一样,莽撞地跌进别人的生命又忘记把遗憾带走?
“把它带走吧。”我说,“你们可以合葬在一起。”
过了许久,没有丝毫动静,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离开。
然而我继续等着。
终于,有一阵风自晨光熹微的地平线奔赴而来,轻轻地托起我手中的紫色孔明灯,带着他升上了天空,再慢慢消失在我仰望的朦胧星光中。
多久以来,我第一次咧开嘴,那么夸张却不带丝毫做作地笑了。
“送你一首诗。”我轻轻呢喃。眼神搭向遥远的天边,那里黑暗和寒冷在渐渐退去,朝阳染红了一片天空。
确实。美得像个遗憾。
《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沉默良久以后
我们开始说话。这是对的
其他情人已经离去或者死去
冷漠的灯光被灯罩遮住
冷漠的黑夜被窗帘遮住
我们谈了又谈
谈艺术谈诗歌这些崇高的主题
肉身凋谢方出恍悟,年轻时
我们曾经相爱却浑然不知”
“走好。”
“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