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端午时,停消好久的龙舟比赛又红火起来,老少爷们的呐喊声,摇橹声让我恍惚,以为还在少年时,又想起了端午的红鸡蛋。
我生在六十年代的农村,那样的岁月,物质贫乏,过节当然要与平时的日子有很多不同。一年三节里,端午的地位很高,母亲一大早就要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早起,做这个节日里的代表性的食物:麦粑、煮大蒜、红鸡蛋。那个年月似乎不包粽子,不包粽子是因为太穷了,糯米这样的精贵的东西使用起来总是应该有节制的。
三节中春节是喜庆团圆的,中秋也是喜庆团圆的,唯独端午不同,不过,我们也尝试把它过得喜庆,屈子投汨罗,百姓怕鱼儿咬坏屈子之身投粽汨罗,这才有了端午吃粽子的习俗。是的,它是用来怀念已故之人的,但是对于书本文化不多的农村人而言悲伤的氛围并不浓郁,取而代之是对生活的期许。因为端午时候是仲夏时节,各种蛇、虫都出来活动,容易发生瘟疫。所以这一天家家户户门口悬挂艾草,可以斩邪魔、驱瘟疫。吃煮大蒜消毒,煮麦粑期待好收成,还有给小孩子的手臂上系上五彩的丝线,这叫作长命缕,用于驱鬼。所以端午是忙碌的,我们孩子不讲究什么祛毒辟邪只想着这个节日的热闹和美味。
端午节前一天上午,母亲就要和婶婶她们一同去河边洗麦,再到磨坊磨面,回家洗蒸笼,架锅烧火煮麦粑。也不知为何今天掏几块钱就能得的东西那时候居然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或是孩子多,或是时间慢吧。我是老大,是男孩,母亲对于我有几分偏心,总说:老大,边上去玩,等下烫到。而让妹妹留在厨房帮着往灶里丢柴禾。 可他们不知道,小孩子是爱干这些,爱看这些新鲜事情的,不过我是老大,是大哥,我便总是表现出一副清高的样儿走开,心里羡慕小妹能够就在厨房见证粉变成粑的过程。
做麦粑时为了节约柴禾以及人力,一般三两家人只开一家的火,所以等到麦粑全部做好,屋外的天上冒出几个眨眼睛的星星也是常见,五月蛙鸣声也在这夜晚凑热闹。等麦粑起来后,我们吃着麦粑作夜饭,母亲拿出鸡蛋一个个放入蒸过米粑的热锅水中,水没有沸腾,灶里也不再添柴禾,在锅里闷一晚上,蛋都熟了,而且一个都没破,大蒜也熟了,软软的,一点蒜味也没有。这些所有的吃食中我还是最期待鸡蛋,这一天的鸡蛋要经过几道工序:从锅中捞起放入装着红曲米水的的盆中浸泡,蛋壳浸没成了朱红色,再一个个捞起放入彩线编好的网袋中,说是辟邪祛毒。
那时我喜欢那样彩色的玩意儿,拿着那鸡蛋在村里和其他孩子们“招摇过市”感觉无比自豪。到了晚上母亲看到我还舍不得吃这红鸡蛋,就笑着说:难道要留给给老婆吃!大家哈哈大笑,我又羞又恼一把敲碎那鸡蛋吃起来:哼!我才不要老婆!然后又是一阵哄笑。晚上我躺在床上,母亲摸到我的床前,又递给我一只红鸡蛋说:老大,这个给你,别舍不得吃!于是我就伴着母亲偏爱所给的红鸡蛋睡去了。
几乎每年我都能吃一个红鸡蛋,还能再收一个母亲对大儿偏爱的红鸡蛋,后来我上高中了,我们班有个女孩子叫春梅,她头发长长,扎着马尾,坐在我的前面。有一天风从破旧的窗户吹进教室,把她的头发吹到我的鼻尖,我的鼻尖痒痒的、香香的,风就这样把春梅吹到了我的心里。那一年端午,母亲照例给我一个用彩色网兜装着的红鸡蛋,她不再开玩笑说我把鸡蛋留给老婆吃,但我心里想着给春梅吃,我把鸡蛋带到学校悄悄地放在了春梅的桌屉里,晚上母亲照例给了她偏爱的大儿另外一枚红鸡蛋,我枕着红鸡蛋入睡,第二天鸡蛋连着我一晚的梦一起送给了春梅,不知是不是这两只鸡蛋的缘故,还是其他,春梅对我笑了,我和春梅开始了青涩的爱恋。
1985年我考上了师专,春梅没有考上留校复读,不知是因为异地还是有别的男孩子送了她红鸡蛋,我们没能继续走在一起。1987年我参加工作,母亲照例把我当孩子,在端午给我装红鸡蛋,弟弟妹妹此时对红鸡蛋多少失去了兴致,但是母亲气吼吼地说:吃了吉利,好东西!老大,你吃! 又过了两年我结婚成家有了妻子,母亲再煮红鸡蛋自然也备有妻的一份,不用我把红鸡蛋留给老婆吃。再后来我有了孩子,弟弟妹妹也相继成家,母亲不再招呼我们吃鸡蛋,而是把所有的精力和热情给了孙辈们,起初孩子们小,能聚在一起对这新鲜玩意感兴趣,但玩的多吃的少,后来孩子们长大有自己的学业,聚在一起的时候都少,对这红鸡蛋也不感兴趣,所以母亲还是选择把红鸡蛋给我,说:老大,你吃!我就爽爽快快地吃,我知道她看着开心。
有一年三月,老家派人到学校给我报信说母亲早上上厕所,结果倒在厕所没起来,是脑溢血。我几次听说她头晕催她去看医生,她都说没事,我好悔恨为什么没重视起来,坚持带她去医院。五月再来的时候我就再没有人给我递红鸡蛋了,在街头巷尾也极少看到有人手拿红鸡蛋了,母亲去世了好像也把这样的习俗带走了,妻子端午时也煮鸡蛋,但不涂红,也不装网袋,说这是务实。
日子照常运转,2011年我45岁,带高三复读班,夏天,孩子们都埋头苦读,一阵凉风从明亮的铝合金窗户吹进来,我面前一个女孩子睁着大眼睛在认真算着数学题,风把她长长的睫毛都吹动了,我又想到那个被风吹过拂过我鼻子的头发,可是我再也没有红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