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那满街头，手机没电，看见路边有家手机电脑维修店，便走了进去。店里出来一个人，手里还攥着电烙铁。
是他。
我愣了一下。他也愣了。随即都笑了。
“韦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慌忙放下电烙铁，搬来凳子，让我坐下。
真的好久了。
一晃，竟已经四年过去。
记忆一下子回到2022年那个夏天，早晨的钉钉界面弹出一个年轻人的离职审批单。
早在上周六就得知他要走。可真正看到离职报告的那一刻，心中还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现在想来仍觉惭愧。那时的我，对95后的刻板印象，就是缺乏担当，怕苦怕累，还矫情。带着这份先入为主的偏见，平时看他们，总觉得不够好、不够拼。
那个周六的晚上，他突然发来一条信息。说挣扎了很久，还是决定辞职，出去闯一闯。
我立刻回拨电话。用“过来人”的口吻反复劝说他：你想想看，现在工作多难找啊？多少人一毕业就失业，简历投了多少份都石沉大海。再说干工程的，就算有活干，也是天南地北地跑，常年不着家。你现在这个班多好啊，离家近，有双休，法定假日也正常休，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慢慢地说。
他说，这份工作在小县城，确实算得上理想，压力小、作息规律。可这个“理想”，不适合他。
从毕业那天起，他就背负着几万块助学贷款的还本付息。现在两千多块的工资，买房买车根本不敢想，能按时把贷款还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他说以前不怎么抽烟的，现在一想到那笔还款，就焦虑，总忍不住躲到走廊抽几根。
更重要的是，他学的是工程测绘，会飞无人机，会画图。可现在天天困在办公室里做行政琐事，专业荒废了。再这样“耗”下去，人就“废”了。更何况，他真正喜欢的是电路。
他想要的是一份能提升技能、多挣点钱的工作。先出去干几年，还清贷款，攒点积蓄，其他的以后再说。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语气不急不躁，但一字一句，都像是把积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我静静听着，那些准备好的劝说，全都悄悄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有自己的选择。再多的“过来人经验”，再动听的大道理，在他每年的还款、荒废的专业、还有那个放不下的电路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问起他后面的打算。他说已经和南宁一家测绘公司谈好了，7月2号就去报到。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介意他找好下家才开口。但那一刻，我一点没生气，反倒真心替他高兴。芸芸众生里，无论因为什么，努力的人都值得被尊重、被善待。
那场对话，是一场交心，也是一次深刻的自省。
我们85后，比70后孤单，比90后牵绊多。兄弟姐妹少，没人搭把手，背负父母沉甸甸的期望，扛着不得不扛的责任。安稳，是很多人走上的那条路。
但95后不一样。他们包袱更轻，工作不只是为了解决温饱，更想实现自我价值。干得不舒心、学不到东西时，敢走。不是他们浮躁，是我们已经习惯了安稳，忘了年轻本该敢拼敢闯、敢试错。
我说，既然7月2号才去报到，不如干完这个月，30号再提交离职申请。
他笑了笑说，这几天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明天就不来上班了。于是，我就没再劝了。
然而，让我至今心生怀念的，是那个最后的下午。
他说：“韦姐，我找到谷歌卫星图图源了，等下帮你导入奥维，还有浩辰CAD终身破解版也找到了，等下发给你”
至今我仍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那些早已下架的图源。就连浩辰CAD这种付费制图软件，他也默默记在心里，悄悄帮我找好了。
当时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平时总盯着新人身上的那些短板，却很少真正看见，他们在不被注意的日子里，已经悄悄长成了靠谱又温暖的样子。
这四年来，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他的动态，而这样面对面的相见，还是第一次。
坐下来后，他忙着倒水，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比四年前瘦了，也结实了。等他坐下来，我轻轻问了一句：“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他说还好，就是有些累。当年辞职去测绘公司，每天跑野外，甲方拖欠服务费，公司拖欠他们工资，干了半年，就辞了。后来去了深圳，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每天加班到半夜。再后来，经同学介绍，在一所大学门口电脑维修店打工两年，跟着师傅从早忙到晚，手上全是茧。
“但值得”他说，“那几年学手艺，攒本钱，去年回来开了这家小店，本事也算用上了。”
“生意也还行”他指着地上正在维修的电磁炉，语气平和，“镇上的人东西坏了舍不得扔，修一修还能用。”
我环顾小店，墙上挂着各种零件，架子上摆着工具，地上堆满各种旧电器，简陋，却透着烟火气。
“你后悔过吗？”我问。
他想了想，摇摇头：“当年在单位上班没有正式编制，心里总慌。现在虽然累点，但踏实。”
听他讲完一路走来的不易，又看他慢慢向阳变好，我心里像是有一扇窗，被轻轻推开，敞亮起来。
人这一生，或多或少，都曾被现实裹挟，被生活磨平棱角，在无奈里慢慢将就。我也一样。但眼前的他不一样，一身烟火气，满手油污，眼里却看不到半分阴霾。
原来，大多数人的成长，不过是慢慢学会与平凡的自己和解。然后像他一样，和自己并肩同行，把平常的日子过得实实在在。
临别时，他送我到门口。
笑着说：“韦姐，再见。”
我看着他，也笑了：“再见。”
转身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店还亮着灯，他又拿起电烙铁，埋头修那台电磁炉了。
这是他的成长，也是我的。
祝福他。那个从小镇走出来又走回去的男孩，路，越走越宽。也祝所有努力的人，终能听见自己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