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忘记的梦
一天傍晚,阿丽莎在窗台上发现了一颗梦。
它很薄。薄到几乎透过去能看见窗外的老槐树。薄到阿丽莎伸手去接的时候,差点以为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怎么这么薄?”小鹰凑过来看。
“因为它正在被忘记,”阿丽莎说,“那个孩子已经不太记得它了。”
她把梦放在桌上。梦在桌面上微微颤着,像一片快要干透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来。
贝壳吐了一个泡泡。泡泡飘过去,在梦的上方停住,没有落下来。它在犹豫。
“连泡泡都不敢碰它,”小鹰说。
“不是不敢,”阿丽莎说,“是碰了也没用。它已经在散了。”
云落下一滴雨。雨穿过梦,没有停留,直接落在了桌面上。梦没有被润湿,也没有变亮——它还在继续卷曲着,像一片正在被风吹走的叶子。
“能修吗?”小鹰问。
阿丽莎没有回答。她拿出银针和线,穿好,试着在梦的边缘缝了一针。
针穿过去了。线穿过去了。但梦没有合拢。
阿丽莎又缝了一针。
还是没有用。
她放下针,把梦轻轻托起来,放在耳边听。
听了很久。
“它说,”阿丽莎轻声说,“那个孩子以前很害怕黑。他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一个亮亮的东西,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他枕头旁边。”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他不怕黑了。他不再需要那个亮亮的东西了。”
贝壳吐了一个泡泡。泡泡飘到梦旁边,轻轻地碰了一下。梦的边缘掉下来一小片光,像一枚被风吹落的叶子。
“它在掉,”小鹰说。
“嗯,”阿丽莎说,“它正在被忘记。”
贝壳吐了一串泡泡。泡泡在梦周围围成一圈,像一道小小的栅栏,想把它留住。
云落了一滴雨。雨在梦的下方接住了那片掉落的光,轻轻托着它,不让它落到地上。
小鹰轻轻扇着翅膀,风一丝一丝地围过来,把梦四周的空气稳住。
阿丽莎看着它们,没有阻止。
她知道留不住。但她知道它们在努力。
过了很久。
梦已经小了很多。从一片叶子变成了一枚指甲盖,从一枚指甲盖变成了一粒米。
它还在缩。
贝壳的泡泡一圈一圈围着。云的雨一滴一滴接着。小鹰的风一丝一丝稳住。
阿丽莎伸出手,轻轻盖住梦。
“好了,”她说,“让它走吧。”
三个小家伙停下来。
阿丽莎把手拿开。掌心里,那颗梦已经小得像一粒尘埃。它还在发着极微弱的光,一明一灭,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阿丽莎低头亲了亲它。
“你已经陪了他很久了,”她轻声说,“现在可以休息了。”
梦的光,轻轻地、轻轻地,熄灭了。
阿丽莎的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了。
贝壳吐了一个泡泡。泡泡飘起来,在阿丽莎面前停了一下。它没有破。
小鹰没有说话,只是把翅膀轻轻搭在阿丽莎的肩膀上。
云落在阿丽莎的头顶,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阿丽莎坐在桌前,看着空空的掌心。
“我以前也会忘记梦,”她说,“我记得小时候有一个梦,有金色的河。后来我记不清了。再后来,我连‘我记不清’这件事都忘了。”
贝壳的泡泡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但它没有丢,”阿丽莎说,“它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小鹰问。
阿丽莎想了想。
“变成了……我想修梦的念头。”
她把掌心合上,放在桌上。
“也许那个孩子忘记的亮亮的东西,也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他不怕黑的勇气,变成他走在夜里的安静。他不会记得它了,但它在。”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阿丽莎站起来,走到窗边。
“有时候忘记,不是失去,”她说,“是把光放进身体里了。”
贝壳吐了一个泡泡。泡泡飘到窗台上,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小鹰飞回书架,收拢翅膀。
云缩成一团,靠在阿丽莎的肩头。
阿丽莎靠在窗边,看着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那个关于金色河的梦,现在变成了什么。
但她知道它没有丢。
就像桌上那颗熄灭了的小梦一样,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