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农村小学教书30年
今早开学校大门的时候,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落了我一肩米白色的花,香得人鼻子发痒。我抬手掸花瓣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一晃,我已经在这所卧牛岭小学守了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我背着铺盖卷来报到的时候,学校还是三栋漏风的土坯房,窗户纸一捅就破,冬天西北风顺着墙缝往教室里钻,下课我带着全班孩子挤在晒着太阳的墙根搓手取暖;操场是黏糊糊的黄泥地,下雨后满是深浅不一的泥坑,我带着全校男老师挖了半个月碎石,才垫出一条能走的路。那时候全校拢共才八十多个孩子,五个老师要带六个年级的课,语文数学音乐体育样样都得扛,我一个刚毕业的姑娘,连着上四节课下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捧着搪瓷缸子喝两口凉白开,听见教室门口孩子扒着门框喊“老师我们想上课”,又什么累都没了。
记得有年深冬,雪下得齐膝盖深,住在山坳里的李小虎家长有事没来接,我拿布裹了他的脚,牵着他往家走,山路滑得我摔了三跤,滚得浑身是雪,到他家的时候棉裤都冻硬了。虎子奶奶攥着我的手掉眼泪,硬塞给我半袋热乎的糖炒栗子,那栗子我揣在怀里暖了一路,甜香味到现在都忘不掉。
后来路修通了,土坯房推了盖起新教学楼,装上了多媒体白板,孩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我鬓角的黑发慢慢全白了,握粉笔的手也开始发颤。儿子早就在城里买了房,催我退休去帮着带孙子,我去住了半个月,天天躺在床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老槐树的花香,是孩子们早读郎朗的读书声,没忍住,收拾了行李就回了岭上。
去年春天,当年我送回家的李小虎,师范毕业真的回来了,跟我站在了同一个讲台。他说当年那半袋栗子他记到现在,“老师你当年送我出山,我现在回来守着这帮孩子”。我看着他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操的背影,突然就懂了我这三十年守的到底是什么。
有人说我们农村教师是点燃自己的蜡烛,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那么伟大。我就是生在这片山里,长在这片山里,不过是守着一所小学校,开了三十年的门,送了一批又一批孩子去看山外面的世界。而总还有年轻人,愿意顺着这条路走回来,把教室里的灯接着点亮。
这槐花香我闻了三十年,读书声我听了三十年,往后只要身子骨还硬朗,我还想接着守。守着这山,守着这帮孩子,心里踏实,这辈子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