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村学校耕耘三十一年
今天锁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指尖蹭过门框上那道浅坑——那是1995年我刚来时,用柴刀刻下自己名字的地方,掐指算下来,整整三十一年了。
我十八岁背着铺盖卷来的那天,班车只通到乡卫生院,剩下五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我踩着满鞋底的泥走到学校,看见两排漏风的土坯房,窗户缺了玻璃的地方钉着透明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那时候我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站在空荡荡的讲台中心慌,可抬头看见底下坐的几十个孩子,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补丁鞋,眼睛亮得像山涧刚融的星子,那点慌劲儿忽然就软了。头一个礼拜我天天晚上点着蜡烛哭,老鼠在房梁上跑,我攥着妈妈缝的被角想回家,转天早上,住在学校隔壁的二娃塞给我半布袋子热红薯,粗糙的小手攥着我的手腕说:“老师,我奶说你一个城里来的娃娃可怜,让你晚上去我家睡,我家炕热。”就那半块烫手心的红薯,把我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三十一年。
冬天教室冷,我每天提前半个钟头到学校生炉子,双手冻得裂得满是口子,放了学孩子排队给我抹家里带来的獾油;春天山洪冲断了出山的路,山坳里的七个孩子回不了家,我把宿舍的大通铺腾出来,挤着睡了半个月,我躺在最边上给他们讲山外面的火车和大海,黑暗里全是轻轻的吸气声;那时候课本不够,我就熬半宿蜡纸刻练习题,油墨蹭得满手满脸黑,孩子们抢着帮我印,印出来的卷子边边角角都皱巴巴,可没人舍得丢。
后来土坯房推了盖成砖楼,老槐树旁边立起了多媒体教室,年轻老师来了一批又一批,我的麻花辫变成了满鬓白发,手上的皱纹比当年土坯房的墙缝还深。这三十一年我送走了十三届学生,最远的去了国外读博士,留在县城当医生当老师的不少,还有两个当年我背着过河的娃,毕业后又回了这所学校,站在了我旁边的讲台上。去年过年,在深圳当工程师的学生寄来一箱荔枝,红通通的摆在讲台上,我分给现在的孩子尝,告诉他们“这就是三十一年前我给你们说的,大海边长的果子”,孩子们咬着荔枝笑,眼睛和三十一年前那批一模一样亮。
总有人说我可惜,守着个山沟沟的学校三十一年,没升官没发财,把最好的年纪都耗在了这儿。可我摸着讲台边被一代代孩子摸得发亮的木纹,看着窗外我刚来时种的水杉已经高过了教学楼顶,就觉得哪儿来的可惜呢?我本来就是农村出来的娃,回到这儿,就是把根扎回了土里,我耕耘的从来不是这块小小的校园,是这一茬又一茬长在山窝里的苗子。
再过两年我就要退休了,可我还想天天来学校转,闻闻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儿,看看孩子们蹦蹦跳跳跑过操场,我这三十一年没白活,往后的日子,也还想守着这些亮闪闪的眼睛,接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