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毕业三十一年
整理旧书橱时,那本蓝皮烫金的毕业纪念册顺着樟木箱的木纹滑下来,“哗啦”一声摊开在地板上,扉页上歪歪扭扭签着五十个人的名字,最顶行是力透纸背的“都匀民师九二(2)班”。指腹蹭过三十二年前洇开的墨痕,风从阳台吹进来,竟带着剑江河岸的樟叶香,一下子就把人拉回了1992年的九月。
那年九月的黔南,山果都红透了,十二个县市的山路上挤着背着铺盖卷的青年。荔波来的同学裤脚还沾着樟江的露水,惠水来的布包里揣着炸得金黄的米花糖,独山来的小伙子背着一把磨亮琴杆的旧二胡,刚进校门就说要给全班拉《好一朵茉莉花》。我们来自不同的山寨坝子,开口是南腔北调的乡音,可把铺盖往同一间宿舍一扔,掏出印着“都匀民师”的新课本挨在一起摆好,就成了挤在一张桌子上打饭、凑在一盏灯下看书的一家人——九二(2)班,五十颗年轻的心,全是揣着“要当一个好老师”的念头聚来的。
那三年的日子慢得像琴房里绕着梁柱不散的琴声。天不亮就爬起来绕着操场跑圈,跑完挤在走廊上练普通话,平翘舌不分的被室友按着舌头纠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笑着练;下午的三笔字课,整间教室全是松烟墨的香气,谁的欧体写得舒展有力,下了课全班都会围上来,凑着头拓着描红;琴房的风琴永远抢不到,晚来的就坐在阶上晒太阳,听里面断断续续的琴音飘出来,手指顺着节拍在膝盖上偷偷按。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带着各自的山野气息,却亲得像一家人:会摸山的男同学周末去山脚摘了野猕猴桃,全兜回宿舍分给女生;会挑花的女同学,悄悄绣了粗布帕子,塞给熬夜练字磨破了手掌的男同学。谁家里寄了罐腌肉,全宿舍你一块我一片分着吃;谁凑不出这个月的伙食费,全班从自己的粮票里匀出一斤半斤,从来不说归还的话。我们都懂,出了这个校门,我们就要回各自的山里去,当孩子们第一个认字开蒙的老师,现在多学一分,回去就能给孩子多打开一扇窗。
日子就像剑江里的流水,慢悠悠晃过三个春秋,1995年夏天的梧桐叶落满操场的时候,我们要毕业了。那天在老汽车站,男生帮女生扛着捆好的铺盖卷,女生把煮得烫手的茶叶蛋往男生布包里塞,原本说好了“笑着分别”,可汽车发动的那一刻,车窗边挥着的手,全都沾了亮晶晶的眼泪。那时候没有手机,连打长途都要去邮电局排队,我们把老家的地址工工整整抄在纪念册扉页,攥着对方的手说:“不管分到哪个山坳坳,每年都要写信。”车开了,都匀民师的校门越来越远,我们带着满袖的墨水香,散回了黔南十二县市的千山万水之间。
这一散,就是整整三十一年。
去年秋天我们重聚,还是在剑江岸边,五十个人不知来了几人,我没去,但想大多都鬓角染了白霜。开口一说话,还是当年那口裹着山野气的乡音:有人在乡村讲台守了三十年,今年刚办《从教三十年荣誉证书》,说带出了三辈人,不少学生现在也站在了讲台上;有人当了县城小学的校长,说学校新盖了教学楼,有了我们当年想都不敢想的多媒体教室;还有人留在了都匀,守着老民师的旧址,说我们当年入学那天一起种的那排香樟,现在已经能遮大半个操场了。我们碰杯的时候粗粗算了算:五十个人,加起来教过的孩子快有一万名,从黔南大山里走出去的人走了很远,可我们大多还留在这里,像当年在民师课堂上约定的那样,守着这一方三尺讲台。
风又吹过剑江,带着樟叶的清香气吹过我们的白发。我翻开纪念册,第一页那张1992年的集体照,五十张年轻的脸笑得眉眼发亮,身后教学楼上“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八个字,清清楚楚得就像写在昨天。
三十一年了,师范毕业三十一年,我们从黔南各处聚到都匀,又从都匀散回黔南的每一寸土地,把当年在校园里接过的火种,一锹一锹埋进了每一双渴望识字的眼睛里。当年那群背着铺盖卷的青年从来没变——我们还是九二(2)班的孩子,心里装着黔南的山,装着孩子朗朗的读书声,装着这辈子都不会褪色的,三尺讲台的初心。
合起纪念册,窗外的风慢慢停了,空气里仿佛还留着当年的琴音,留着五十个人挤在一起的笑声,留着三十一年悠长岁月里,从来不曾散场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