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三十一年

毕业三十一年

擦完黑板拍掉手上的粉笔灰,我指尖触到讲台沿那块深深的凹痕——那是三十一年来,我每次放教案磨出来的印子。算一算日子,从师校毕业背着铺盖卷踩进这所农村学校的黄泥路,刚好整整三十一年,我站在这间不大的教室里,也整整三十一年。

刚毕业那年我十八岁,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学校门口,老校长攥着我的手往学校走,田埂上的黄狗跟着叫了半里路。那时的教室还是土坯墙,天阴的时候漏雨,窗户缺了玻璃,就用旧报纸糊上挡风。第一节课我握着半截粉笔,手都在抖,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孩子,有的光着脚,裤腿还沾着放牛蹭的草汁,眼睛亮得像山涧刚洗过的星星,我一下子就稳了。那时候没想过要留多久,只想着这些孩子要读书,我就来了。

这一留,就是三十一年。

我送过住山坳的孩子在暴雨里趟过山溪,把体弱的孩子背过齐膝的洪水;冬天教室里生不起足够的炭火,我把家里的暖水袋拿来,给生了冻疮的小手挨个捂热;放了学留在教室里给基础差的孩子补功课,早先煤油灯的烟把墙面熏得发黑,我就着昏黄的光改作业,鼻尖沾着黑灰也不觉得苦。后来学校翻修了新教室,换上了锃亮的铝合金窗,添了多媒体设备,连讲台都换了新的,我偏还是习惯用原来这张老讲台,那道凹痕磨得越来越光滑,就像我这三十一年的日子,磨得越来越踏实。

有人说我可惜,刚毕业时有机会进城里的学校,偏要扎在这山沟沟里。我也只是笑笑,我哪有那么伟大,说不上为国家立下多大的功绩,我只是守着这一方讲台,每天上好两三节课,改完几十本作业,看着孩子们一个个能认字、能算题,能背着行李箱走出这座山,去看我没看过的大世界,就够了。三十一年的付出,从来不是写在奖状上的头衔,是每一声脆生生的“老师好”,是每一届孩子毕业时塞给我的野山花,是逢年过节手机里跳出来的那句“老师,我还记得你给我讲的百草园”,这些细碎的暖,攒了满满三十一年,装满了我整个人生。

放学锁好校门,我靠在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歇脚——这树是我和第一届学生一起栽的,当年只有胳膊那么粗,现在已经能遮满半个操场了。风穿过树叶,哗啦哗啦响,像三十一年来,每一个清晨教室里飘出来的读书声。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缝隙里还留着当年孩子刻的那个小小的“人”字。

你看,三十一年过去了,我把自己的半辈子,也悄悄扎进了这所学校的泥土里。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扎扎实实的三千多个日子,我站过的每一节课,我牵过的每一双小手,就是我这三十一年,最踏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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