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香
老屋的院角有一棵梅树,树干粗砺黝黑。它总是安静的,在泥瓦墙的影子里,像个寡言的老人。除了冬天,它几乎要被我们遗志,每次直到蜡月的风刀子般刮起来,院子里草木褪尽了颜,它才愿"抛头露面"。
没有绿叶的陪衬,那些小花便直接从黝黑的、裂着细纹的枝上探出来。说是白却自得不彻底,花瓣的根部有着一抹似若有若无、水彩般的淡红,仿佛少羞涩时的耳垂。五片薄薄的花瓣,拢着几点鹅黄的花蕊,远看像一树将化末化的残雪,近观才看清那冰雪里藏着的暖暖生机且夹杂着一缕香。它一丝一线,清冽冽的,带着雪气与寒气。
这梅开得也寂寞,年关将近,大人们忙着打扫、备年货,孩子们则成群结队放鞭炮,谁有心思为它驻足呢?偶尔有路人在路边瞥一眼,叹一句:"呀,梅花开了。"便也匆匆走了。夜里下了场小雪,清晨我推开窗,见细雪薄薄地覆在花瓣上,那白里透红的花,便像从雪被下燃着的一星微火,光虽弱却暖。它不要人看;也不怕人遗忘,只是守着它自己的时节,该开时便开,该落时便落。
我曾问爷爷,这梅树有多少年了。爷爷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像你这般大时,它就在这儿了。"他说,那些最难熬的年头,冬天又冷,心里又空,一家人围在一起不说话,偶然会有一阵梅香从窗缝里透进来,幽幽的,并不张扬却让人觉得,日子再难还有些干净、透亮的东西在。“它啊,不是教人逞强,是在告诉你,怎么在冷透了的世道里,活出自己的一口热气!”爷爷的话,像一枚石子,当时只轻轻落下,多年后,才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理解的涟漪。
如今我才懂得,这梅要告诉我的,远不止书上的“坚韧”这般简单。它不是在与严寒对抗以证明自己的强大,那太刻意了。它的资态,是接纳与顺应中的自我完成。在最贫瘠的季节绽放,不是因为喜欢寒冷,而是因为它生命的节律就在此时;将幽香给予世界,不是为了获得赞美,而是因为它本质如此。
它让我看到,生命最高的"忘",或许不在于改变自己以符合环境,而是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彻底的、毫不打折地成为自己。
如今我虽为了求学离开老家,但这梅不曾离去,如同老家,从此活在了我生命的每一个冬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