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怎样算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当他失去价值？失去所有爱他的人或者他爱的人？还是当他弥留之际，孤独一人的时候？或者，当他彻底死亡，被埋葬在人们脚下？
福禄死后，人们用橡木制的棺材将他的尸体装殓，在土丘南面的橡树林边挖了个坑，将他连同他的橡木一起埋在了土里。
那年冬天，西伯利亚的寒风像带刃的鞭子，抽打着临近北极圈的小镇。
土丘南面的橡树林被积雪压弯了枝桠，村长带着几个男人踩着齐膝的雪，铁锹与冻土碰撞的声响沉闷而断续。福禄的橡木棺材躺在新挖的土坑边，棺木上还凝着白霜，像他生前沉默寡言的模样。
所有人都沉默无言，为了一个早已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一位亲人、失去生命的老人，挖掘一处不算舒适的安歇之所。
虽然天色尚早，虽然透过树木枝干，可以看到天边似乎耀眼却略显遥远的太阳，但是寒风的威能还是透过远山的松林，擦着积雪的地面席卷到所有人面前，将前来送别的人都赶往一处。
透过远处松林的雪缝隙，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注视着这一切，那是一个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就这样亮着，像极了冬夜林间唯一的星子。
没人说得清福禄和蓝眼少年凛的关系。三年前凛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福禄木屋后的桦树旁，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呜呜的低吼。
是福禄用温热的土豆喂饱他，用草药治好他腿上的冻疮，教他辨认松蘑和浆果，带他在冰封的河面上凿洞捕鱼。
凛的蓝眼睛只对福禄亮着，福禄每每瞧着他，那眼里的星光便比极光更耀眼。
凛跟着福禄劈柴、守夜，用笨拙的动作回应着福禄的每一份善意，成了老人孤寂晚年里唯一的牵挂。
福禄走得突然，在一个雪霁的清晨，蜷缩在木屋的摇椅上没了呼吸。
镇上的人念着他偶尔帮人找回迷路牲畜的情分，将他的尸身装进他为自己打造的橡木棺材，并运送到这林子边缘掩埋。
这老头无儿无女，性格孤僻，除了那个来路不明的蓝眼少年，再没谁真正记挂他。
仪式草草结束，人们裹紧衣裳匆匆离去，只留下那口棺材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等着冻土将它封存。
凛的蓝眼睛透过松林深处的雪隙，望着这一切。他看着人们填土，看着雪落在新坟上，看着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林间小道。
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冷，他却像没察觉似的，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新坟。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刨挖冻土，指甲开裂，鲜血渗出来，在雪地上晕开点点红梅，又很快被新的落雪覆盖。
不知挖了多久，他终于撬开冻层，将沉重的橡木棺材拖了出来。
凛的力气不大，只能用藤蔓将棺材绑在自己身上，像纤夫般弓着腰，一步一滑地往松林深处的悬崖挪动。
寒风灌进他的喉咙，他却咬着牙不肯松口，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雪水往下淌，在睫毛上结成了冰。
那处悬崖上的矮洞，是福禄以前带他避过暴风雪的地方，老人说过，这里最安全，能挡住最烈的风。
他用悬崖上斜生的树干做支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棺材吊进洞里。
撬开棺盖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福禄的脸冻得僵硬，却依旧带着一丝平和。
凛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老人的脸颊，哈出的热气在棺木上凝成白雾，却怎么也捂不热那冰冷的皮肤。
他呜呜地叫着，声音里满是委屈与茫然，像在呼唤福禄回应，又像在质问这突如其来的离别。
他不懂死亡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会给他人温暖、教他生存的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凛在洞里铺了厚厚的松针，把福禄的尸体轻轻放在上面，自己则蜷缩在旁边。
他每天都会出去猎食，捕到肥美的雪兔，就小心翼翼地放在福禄手边；采到甜润的野果，也会摆到老人胸前。
他以为只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福禄，老人就会像以前一样，笑着摸摸他的头。可尸体终究抵不过时间，在洞内外温度的反复交替中，福禄的衣物渐渐破败，身体慢慢脱水硬化，最后只剩下零散的白骨和残破的布条。
凛没有害怕，也没有离开。他依旧每天守在洞里，对着白骨喃喃自语，虽然没人能听懂他的话语；他依旧会把猎到的食物放在旁边，仿佛福禄还能和他分享。
洞里的空气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淡淡的腐朽味，却成了他唯一的归宿。他在这里睡着，梦里全是福禄的身影，是老人教他用桦树皮编篮子，是两人在雪地里追逐嬉戏，是温暖的木屋和跳动的篝火。
直到一个异常寒冷的冬日，凛像往常一样出去猎食，却再也没有回来。
或许是遇上了暴风雪，或许是被饥饿的野兽盯上，没人知道他的结局。
风从悬崖的洞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破布和松针，打着旋儿飘向远方。洞里只剩下一堆白骨，在寂静中诉说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羁绊。
雪还在下，橡树林依旧沉默。
福禄和凛，两个被世界遗忘的灵魂，最终都融进了这片极寒的土地。
他们或许从未被世人铭记，却在彼此的生命里找到了存在的意义，在自然的怀抱中，完成了最沉默也最深情的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