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睡前翻了两页书,读到斯嘉丽对她的母亲埃伦·罗比亚尔的看法。书里是这样描写的:
“从斯嘉丽能记事起,母亲就总是这样。无论夸赞还是责备,她的声音都柔和甜美。不管乱糟糟的家里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她总能沉着稳重地应对自如。她总是情绪稳定,背脊挺直,甚至三个幼子夭折时,也不改分毫。”
“母亲向来庄重温和,斯嘉丽从未见过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她浑身上下总是整整齐齐。”
“有时,斯嘉丽会在夜里溜进母亲房间,去吻这位高个儿女士的脸颊。她仰望那张嘴,发现上嘴唇太短、太娇嫩,觉得那真是张太容易被外界伤害的嘴。每每此时,她不禁纳闷,那张嘴曾因女孩咯咯的傻笑弯起过吗?在长夜里向闺密吐露过秘密吗?不,不可能。母亲定然始终如一,她是力量支柱,是智慧源泉,是能解开所有难题的人。”
“但斯嘉丽错了。因为很多年前,跟那座迷人的海滨城市里所有十五岁的女孩一样,萨凡纳的埃伦·罗比亚尔也曾咯咯傻笑,也曾在漫漫长夜与朋友窃窃私语,互诉衷肠。”
“当时,双眼闪亮、狂放不羁的菲利普永远离开萨凡纳时,也将埃伦心中的光带走了,只给那个娶了她的矮个儿罗圈腿爱尔兰人,留下一具温柔的躯壳。”
曾经,我也有和斯嘉丽一样的想法——妈妈生来就是妈妈,她应该是成熟的、稳重的、温柔的,她的肩膀应该很强壮,永远可以为孩子遮风挡雨。从来都没有想过,妈妈也曾是婴儿、是幼童、是少女,也有过激昂的青葱岁月,也曾怀揣伟大浪漫的梦想。后来,她才成为了妈妈。从我记事起,她就是妈妈的模样,所以不曾了解她的过往。
我妈妈的两个前脚掌上都有一块厚厚的老茧,这块老茧会在步行的时候硌脚,所以她不爱走很远的路。我问妈妈这块老茧是怎么来的,她说:“年轻的时候穿高跟鞋磨的。”我有些讶异,因为我家没有一双妈妈的高跟鞋,就连平底鞋,她也都是挑最便宜的软底鞋。这是我第一次涉足自己未曾参与的时光——原来妈妈也爱美,也爱穿裙子和高跟鞋,甚至还会穿着高跟鞋,和朋友们成群结队去爬山。
妈妈很节俭,很多东西她如果能买到便宜的,绝不买贵哪怕几毛钱的。但是她告诉我,年轻的时候,她也追求时髦,跟姥爷闹着买一块当年很时兴的机械手表。那块手表很贵,至少对于当年的姥爷来说,非常贵。后来,为了满足女儿的愿望,姥爷卖掉了一“dan”谷子,终于给她买下了那块表。这里的一“dan”是用方言说的,我不知道具体的量,对比了一下当年的谷子和手表的价格,一“dan”应该指的不是普通的一担。不过,妈妈得到那块表之后没多久,她就粗心地把它放在公共卫生间的洗手台。再回去看时,表就不知所踪了。
有时,妈妈的性格有些古怪,我就告诉自己,别生气,她只是没有跟上这个时代而已。后来,我不这样想了。
《窄门》中,男主角杰罗姆和兄弟姐妹们觉得费莉西姨妈“闹腾”,因为她总是会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连费莉西的亲弟弟,男主角的舅舅也深有同感。孩子们抱怨道:
“多闹腾呀!生活还有起起伏伏呢,怎么她的心就不能消停会儿呢?爱情美丽的外壳,在她心上映射成了什么样子……”
这时,本和孩子们站在一边的舅舅开口了:
“孩子们,即使形象破碎,上帝依然能认出来。我们不能凭借生活中的一个小片段来评价别人。我可怜的姐姐身上不讨喜的部分,全都事出有因,我再清楚不过,因此无法像你们这样尖刻地批评她。年轻时讨人喜欢的特质,老了以后哪有不变质的。你们说费莉西‘闹腾’,可在当初,这还是一种可爱的激情,是一时忘乎所以、随性所至罢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们当年和你们现在的模样,没有什么区别……”
接着,男主角的舅舅又一一列举了这些孩子们和费莉西的相似之处。
读到此处,当时的我心灵受到小小的震撼,尽管这并不是这本书的中心思想——是的,妈妈所有这些不同于其他妈妈的特点,曾经也一定是非常可爱的特质。为什么她成为了妈妈,就一定要活在世俗制定的框架里?就一定要温柔、要成熟、要坚强呢?如果我了解她的来时路,便也不会觉得责怪她跟不上时代了。
让我同样受到小小震撼的,还有姥姥的一句话。姥姥瘦瘦小小,身高只到我的下巴上下。但是,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非常能干。当年,姥爷并不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一家老小都靠姥姥一个人操持。到了我们这一辈,姥姥更是把慈爱发挥得淋漓尽致。
前年夏末,姥姥来我家住了一段时间。那段时间,妈妈非常高兴,每次打电话的语气都是轻快的。有一次,我在电话里叮嘱她多喝点水,她开心地跟我说:“我妈妈在这里保护我呢,你不用太挂念。”
后来,天冷了,姥姥准备回南方过冬,我负责送她回家。那天一早,我从南京回到老家接姥姥。我们收拾好行李,在屋里等车。我给姥姥看我新做的指甲,她说好看,亮晶晶的。我抓着姥姥的手,说:“你看,你的手都皱皱的了。”其实,我是想告诉她不要总是干活,年纪大了,在家等着小辈做事就好。
也许是误会我在说她因为年纪大手粗糙了, 姥姥说:“我的手就像这样没又嫩又滑过吗?”
虽然这话跟我原本想表达的意思并不同频,但我还是意识到一点:年轻的时候,即使干粗活儿,手也不会这样皱。姥姥也年轻过啊!或许,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也非常爱美,喜欢在山间摘了野花戴在头上。在出嫁时,她或许也曾期待过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能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无忧无虑。
从前,我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从我一出生,她就是我的姥姥,是表妹表弟们的奶奶。她吃苦耐劳,好像从来不知疲倦。会因为孙辈的一句“想吃”,就煮粽子到快天亮。会因为我一句“想吃芋头”,哪怕刚从火车下来回到家,屁股都不沾板凳一下,就拿着背篓和锄头去地里收回来。
姥姥也从不辜负我们那些小得微不足道的心意。记得有一年,我去北京带回来一些十块钱两只的手镯,她喜欢地戴了好久。不过后来因为妨碍干活,她就把那两只手镯珍惜地用棉布包上,收进她的小篮子里。
花瓶里的玫瑰很美,它鲜艳、形态规则且优美,好像玫瑰就该是这样才对。或许连玫瑰都会忘记,曾经在枝头野蛮生长的自己。
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失去很多。我们眼前的每一个人,都会有不为人知的过往。Ta成长到今天的模样,这一路的酸甜苦辣只有Ta一个人知道罢了。希望每一个善良的人都不要被定义,而是能够被看到表象背后的成长之路,能够被理解,被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