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大雪的冬天,你是否也在想我

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我是被窗棂上细碎的响动惊醒的,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轻轻挠着玻璃。披衣起身时,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白得晃眼,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整个人都被吞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楼下的香樟树彻底没了轮廓,成了蹲在路边的巨型棉花糖,平日里嚣张的月季丛伏在雪地里,只剩星星点点的绿尖儿挣扎着探出来。远处的屋顶连成起伏的雪浪,天边泛着淡青色的微光,把雪照得半透明,像撒了一层细盐。这样的清晨,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甜,深吸一口,肺腑间像是被雪水涤过,凉丝丝的舒服。

我裹紧了厚毛衣去厨房烧热水,水壶刚放上灶台,就看见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去年大雪封门时,你把它从楼道里抱回来,说 “看它冻得缩成一团,怪可怜的”。那时它的刺上还挂着冰碴,你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放在暖气旁边,第二天竟冒出了个嫩黄的小芽。现在那小芽已经长成了饱满的掌片,我伸手碰了碰它的刺,忽然想起你当时被扎到指尖,噘着嘴要我吹的模样。

水开了,我拿出那套青花茶杯 —— 你说杯底的鲤鱼像在云里游。冲了茶,雾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蜿蜒着往下淌,像谁在无声地流泪。我用指腹在雾蒙蒙的玻璃上画圈,圈住楼下那个孤零零的邮筒,它顶着头厚厚的雪,像个戴棉帽的老头。上个月你寄来的明信片还压在书桌的玻璃下,上面印着你那边的海景,字里说 “等冬天到了,就去看一场像样的雪”。现在雪来了,大得像样,你却还没回来。

手机在客厅响了,是天气预报,说这场雪要下到后半夜。我走过去时,脚边踢到了一个硬纸筒,弯腰捡起来,发现是去年我们堆雪人时用的胡萝卜鼻子。那时你举着它在雪地里跑,说要给雪人找双最亮的眼睛,结果踩在冰上摔了个屁股蹲,胡萝卜飞出去老远,在雪地里扎成个小红旗。我笑得上气不接,你却突然招手让我过去,说 “你看天上的雪,像不像糖渣子?” 抬头时,真有细碎的雪沫子落在舌尖,凉丝丝的,带着点说不清的甜。

书架第三层有个铁皮盒,里面装着我们的 “雪天纪念”。我搬来凳子取下它,铁盒上的雪花图案已经褪了色。打开来,先是一片干枯的枫叶,是去年第一场雪前捡的,你说要留着看雪把它埋起来的样子;然后是半块冻裂的橡皮,你在雪地里写我的名字,铅笔断了,就用橡皮蹭,结果把橡皮冻得硬邦邦的;最底下是张纸条,你用红笔写着 “明年冬天,要堆个比人高的雪人”,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了淡淡的粉。

窗外的雪好像小了些,风却起来了,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我想起前年深冬,我们在郊外的滑雪场,你摔了七八跤,却非要教我滑雪,结果两人滚在雪堆里,头发上衣服里全是雪,冻得说不出话,却笑得停不下来。后来在休息区烤火,你捧着热可可,鼻尖红通通的,说 “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吧,等我们老了,就坐在窗边看年轻人摔跤”。那时的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你眼里的光,比雪还亮。

厨房飘来烤红薯的香,是早上出门前放在烤箱里的。我走过去打开门,蜜色的糖汁顺着焦皮流下来,烫得我赶紧缩回手。你总说烤红薯是雪天的灵魂,去年我们在巷口买了两个,你非要跟我换,说 “我这个更甜”,结果我咬了一大口,发现你的那个分明是生的。你笑得直不起腰,把自己的热红薯塞给我,说 “骗你的,我就想让你多吃点”。

雪又大了起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腌进盐罐里。我把烤红薯掰成两半,热气腾腾的,放在你常用来盛零食的白瓷盘里。盘子边缘有个小缺口,是你去年端着瓜子时摔的,你心疼了好几天,说 “这是我们一起挑的盘子”。现在我看着那个缺口,忽然觉得它像个月牙,刚好能盛下此刻心里的空落。

暮色漫进屋里时,雪终于小了。远处的路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投下晕黄的圈,像撒了一地的铜钱。我披上你的那件深灰大衣,口袋里摸出半截手套,是去年你拉着我跑过结冰的路面时掉的,当时没找到,原来一直藏在这儿。大衣上还留着淡淡的雪松味,是你惯用的洗衣液,我把脸埋进衣领,仿佛还能闻到你颈间的热气。

电视里在报路况,说高速路封了,公交也停了大半。我忽然想出去走走,踩着厚厚的雪,听脚下咯吱咯吱的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摸黑往下走时,差点被台阶绊到 —— 这里也是你去年摔过的地方,当时你揉着膝盖说 “这楼梯跟我有仇”,第二天就买了防滑垫铺在上面,现在垫子被雪水浸得有些发黑,却还牢牢地粘在那儿。

巷口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腰,枝桠快要碰到地面。树下的石凳上,两个年轻人在分一副耳机,女孩的围巾裹到眼睛,只露出鼻尖红红的,男孩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她戴,动作笨笨的,却让人想起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约会,你也是这样,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说 “这样就冻不着了”,结果我喘不过气,你慌忙解开,脸比围巾还红。

走累了,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雪没到小腿肚,冰凉顺着裤脚往上爬。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雪洗过的碎钻。你说过雪天的星星最干净,因为雪把灰尘都带走了。那时我们躺在学校的操场上,雪刚停,草尖上顶着雪珠,你指着猎户座给我讲星座故事,讲到一半突然说 “你看那颗最亮的,像不像你的眼睛?” 现在那颗星还在,可我身边的位置空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以为是你的消息,掏出来却只是条广告。屏幕亮着时,映出我身后的脚印,歪歪扭扭的,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这里,像条找不到尽头的线。我想起你总说我的脚印像小鸭子,还特意拍下来存在相册里,现在那相册还在我手机里,点开来看,照片上的雪地里,两串脚印紧紧挨着,像两只手牵在一起。

往回走时,看见有人在扫雪,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唰的声。扫到我们去年堆雪人的地方,那人停下来,踢了踢地上的一块黑炭 —— 是我们当时给雪人安的眼睛。我走过去捡起来,炭块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还留着你的指印。那时你说 “雪人要有笑起来的眼睛”,硬是把炭块磨成了月牙形,磨得指尖都黑了。

到家时,屋里的灯亮着,是出门时特意留的。茶几上的红薯凉透了,瓷盘里结了层薄霜。我把黑炭放进铁皮盒,和那些旧物件放在一起,忽然发现盒底还有张电影票根,是前年平安夜的,电影散场时下着雪,你拉着我跑过三条街,说要去吃热气腾腾的火锅,结果两人都冻成了红鼻子,却在火锅店的玻璃窗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炉火重新烧起来,屋里渐渐暖了。我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却只画出一片又一片雪花。雪停了,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问:这么大的雪,你那边的窗台上,是不是也积了厚厚的一层?你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在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曾经有个人,陪你在雪地里,把脚印踩成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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