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后的槐树开花时,石头总爱踩着露水来敲我家的门。晨雾里,少年攥着弹弓的指节泛着青白,裤脚沾满苍耳和鬼针草的种子。我们追着野鸡的尾羽翻过三道山梁,他指着远处烟青色的层峦说:"等咱们考上大学,就能翻过秦岭去山外头。"露珠从玉米叶尖滚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洇出深色斑点。
那年燕子在檐角筑巢时,我揣着县中的录取通知书搭上早班车,石头仍留在镇中学的砖瓦房里。后来我们都考出了大山,却在命运的岔路口分道扬镳——我成了西安高新区某栋写字楼里最晚熄灭的灯火,他选择回到山城,在事业单位的茶香里守着朝九晚五。
腊月返乡过年时,父亲总要把搪瓷缸往桌角重重一磕:"石头去年就添了娃,你倒好,连媳妇影儿都没有!"我望着窗外的核桃树,数着枝桠间漏下的光斑:"买房首付三十万,彩礼十八万八,婚礼酒席..."话音未落就被母亲塞来的糖蒜堵住嘴。
和他约饭那晚,手机震了三次他才接听。背景里有孩子断续的啼哭,还有女人模糊的嗔怪。"老地方见。"他说这话时,像在说服电话两端的人。西门口美食街砂锅店的雾气里,他眼中泛红:"现在催生二胎呢,房贷还剩十五年..."话音未落手机又响,他起身时碰翻了醋碟,深褐色的液体在桌面蜿蜒成河。
我常在一上班收到他发来的照片:晨雾中的宁洛桥,暮色里的洛河夕阳,还有开满野花的无名山坡。这些定格的光影躺在手机里,让我心生羡慕,向往他的自由。有天深夜改方案时,我突然想起那年玉米地的露水,在月光下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山城的迎春花总比西安早开半月。视频里他抱着女儿看燕子衔泥,小姑娘发间别着嫩黄的花瓣。我身后的落地窗外,霓虹灯正在暮色中次第绽放。我们谁都没提当年山梁上的誓言,却都在对方眼底望见了相似的星光——那是属于青苔的幽微与牡丹的炽烈,在各自的晨昏里,安静地生长成幸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