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布朗熊,棕色的,缝合处已经断了几次线,带着外露的线头和我歪扭的针脚。
从学校带回家,又从家带回学校,有一次,行李箱已经装满了,我妈看见它,就笑,装不下就别装了,你这玩具这么旧了,还带它干什么,你有那么多棉花娃娃,怎么还总是带着它。我说不带着它我晚上睡不着觉。她以为它只是一个玩具,而玩具没什么区别,其实不是,至少这个布朗熊不是。
这只布朗熊是我妈给我在网上买的,是我的生日礼物,那时的我只是因为孤独,看严莉莉的房间里有一屋子的玩偶,总觉得如果我也能有一屋子的玩偶应该就不会那么孤独,在网上选了一个布朗熊让我妈妈给我买。例图的玩偶熊有两米,人可以将整个人靠在熊的肚子里,但我忘了原因,选择了那个90cm的布朗熊。
也很喜欢。
我头枕着它睡觉,后来回老家睡小床也带着它,忘记它在哪里会很着急,焦躁不安。我抱着它蜷缩着身体入睡,有时候觉得太幼稚,把它放在一边,辗转反侧睡不着,又把它拽回来紧紧地抱着,眉眼渐渐放松,安稳入梦。
后来它跟我一起上学。有时候坐火车,行李箱实在放不下,我会把它抱怀里,以此缓解拥挤带来的烦躁和赶路带来的不安。火车上人很多,闹哄哄的,我坐在我的位置上,怀里抱着它。火车是拥挤的,成长是喧嚣的,但怀中熟悉的触感让我知道,有些东西还没变。
布朗熊的线口是怎么开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可能是有次不小心扯了一下,可能是线的质量比较差,可能是太久了磨损,第一次发现它开线了后,我不假思索地自己缝好了它,但手艺实在太差,针脚太粗,后来又开了几次,我便学着妈妈的样子,穿细线、用小针,一针一线慢慢补,线头藏进绒毛里,裂口渐渐收拢如初。它身上多了几道歪扭的痕迹,像时光刻下的温柔印记,摸起来依旧柔软踏实。
有时候它躺在枕边,身上露出几截没藏好的白线头,和桌子上从发丝精致到衣摆的BJD娃娃相比实在显得可怜巴巴的。后来买了其他玩偶。觉得它有点旧了,可新玩偶抱起来怎么都没有那种感觉,无论是气味,触感,大小还是那种熟悉感。
有时候我想,和它同样的布朗熊有很多,即使买一个一模一样的替代它也不会怎么样。可是只是想想而已,因为买来的会是一个新玩偶,却不是我的玩偶。
这好像听起来很奇怪。无论是大小,厂家,我都可以找一个一模一样的,但是,这个布朗熊身上歪扭的线口是我缝的,里面的棉花是我一点点替换的新的,那些安睡的夜晚是它陪我度过的,它旧了,不完美了,但那些时光是它陪我一起度过的,即使换一个一模一样的,也不是原来那个。
我想起我妈妈的衣服,她总是很爱惜,认真擦拭,每一件大衣,即使是羽绒服,穿的时候都像是新的一样。而我有一件很好看的绿裙子,因为用了太久,即使它没什么变化,我也因此而感到乏味而扔掉了它。
我们这代人,买东西太方便了,东西换季就扔,手机要换最新款,手机壳更是一大堆,杯子要新的,本子一大堆,囤积的物品更是五花八门,如果要练字,字帖墨水毛笔砚台宣纸各种种类买一堆,如果要画画,水彩能囤一屋子,但是具体用了多少,往往买的越多用的越少。
随便打开闲鱼,可以看到各种退坑物品,五花八门。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人的爱好瞬息万变,手账,拼豆,贴纸,画画,写作,丰富的爱好滋养了我们的生活,但是,有时候,物品也在消耗着我们,看着漂亮但无用武之地的笔记本,我会发愁,在上面写什么才能用完,是画画,记笔记,还是写小说,看着乖乖躺在格子里的水彩,我会发愁这样慢的消耗速度什么时候才能用完。
时间久了,好东西也在心里压上了负担,东西越来越多,时间根本不够分配,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改变,以前是,我是主人,本子和水彩是工具,现在是,它们是主人,和我的购买欲一起支配我的时间。
而我的布朗熊,它不只是让我入睡的一个工具。
它让我每天晚上入睡前,想起从前的每一个日夜,我每一次做梦的感觉,我抱着它在乡下睡觉时窗外的蝉鸣,我在学校焦虑不安时熬过的每一个夜晚。
这是记忆,通过气味,歪扭的线头,换过的棉花唤醒,我该怎么说服自己,其他的玩偶和它一样,是那个陪了我四年的伙伴。
头脑特工队中,没用的,忘掉的记忆会掉到悬崖底下,渐渐褪色,消失。悬崖下是成年人不再需要的童年记忆,幻想朋友与旧时光碎片,
后来我想,旧物品是我们与过去联系的载体,小孩子的阿贝贝,学生常用的那款本子或笔,成年人的旧手机。这些在不同人的生活中以不同东西,不同方式来呈现,唯一不变的,是他们与过去的联结。
我们总是在往前走,新的城市,新的朋友,新的感情,新的工作,甚至新的观念,新的自己,但旧物品提醒着我们过去的经历,渴望和不安,一些人扔掉旧物旧事甚至旧人,更轻松地前行,但过去的记忆总会措不及防的涌入脑海,即使走到其他国家,有了全新的观念,成了全新的自己,偶尔也会想起过去的自己,有的人已经释怀,有的人却被过去的记忆带着去找回之前的自己。
你变成了新的自己,但你与过去的自己从未分开,那样才是全部的你。
那天布朗熊的线口又断了,我妈递给我常用的那卷针线,那卷针线,从我们住进这座房子就开始用,直到现在,那一刻,我感觉妈妈的时光和我的记忆短暂而温柔地交汇了一刻。
东西会被时间披上一件薄纱,不是旧了坏了,而是变成你的了。
那个布朗熊还在我床边,被我经常当抱枕和靠枕用,又扁了一点点,针脚开了一截,棉花也没那么蓬松了。有时候我在想,我拙劣的针脚还能撑多久,也许等它开的那天,我会把它的棉花掏出来,给它洗干净,晾干,换上新棉花,再用我的针线盒把它封好,放在我的枕边或椅子上。
它还是我的布朗熊。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