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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謇
当第一缕晨光轻柔地穿过窗户，我已然从睡梦中醒来。
乡下的清晨，一切都是新鲜的。屋后的竹林里，麻雀们怀揣着对新一天的热爱，早早地扮起了气氛组，叽叽喳喳的欢叫声此起彼伏。露珠们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乡，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吓得措手不及，惊慌失措地松开紧抱竹枝或竹叶的双手，一滴滴滑落在地上，滴滴答答，腾起一林的薄雾。
我披了件薄衫，推门出户。脚踩着草尖上的露珠往田埂走去。一路上，湿湿润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青草香，远远传来金银花的花香，甜甜的、淡淡的，似桔子花的香。好闻。
田埂边的蒲公英撑开绒伞，露珠结在它那毛茸茸的球面上，晃着晃着就成了散落的星星。好美，使人不得不想去亲近一番。我蹲下身，指尖刚一触碰到它的茎秆，蒲公英的花头一颤，花絮纷纷躲了去，带着降落伞，纷纷扬扬逃向远处。
蒲公英这般决绝，到让我想起曾经为飘飞的蒲公英写过的一首诗：“花期不恋自通明，聚散何曾问去程。且弃残枝辞旧梦，来年更织百芳生。”草木总比人通透，该散场时绝不贪恋枝头，只把种子托付给流云与季风，来年更与百花争。
蛙鸣从堰塘最里边幽深的草丛里传出，一声叠着一声，如同细密的鼓点，轻轻敲在水面腾起来的薄雾上，将那薄雾震成一圈圈灵动的涟漪，在晨光的怀抱里悠悠荡漾。
两只白鹭，从堰塘水面密密匝匝的水藤菜里扑棱着飞出来，掠过水面，那宽大的翅膀仿佛温柔的手，所过之处，水藤菜的白花像羞涩的少女，娇柔地垂下头，似是在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惊扰。到底是五月了，连水鸟的倒影都比春日里肥硕三分。
红桔花这时候是不让人的，它们可一点儿都不懂得“谦让”。
你看，一树树的红桔花，热热闹闹地绽放在荒芜的坡坎下。那坡坎，荒草丛生，石块嶙峋，却成了它们最妥帖的生存之地。只要有一点平整些的土地，早被勤快的村里人细细收拾过，种上了应季的瓜果蔬菜。可红桔树不在乎，偏偏爱在无人问津的坡坎下，它们自顾自地开着，开得满树莹白，开得香气四溢。
转过坡坎下斜斜长出的一棵老红桔树，逢上一丛开得灼灼的野蔷薇花，打老远就闻到它散发的香气，浓浓的蜜甜香，丝丝缕缕，撩拨着你，让人的心也跟着酥软起来。白色的花瓣早已醒来，撑开脸蛋，点点露水似古时女子脸上的花黄，装扮着花瓣，等你来赏呢。
野蔷薇最是随性，只要你不去铲除它，田垄边、沟渠旁，甚至是只要有一丁点泥土的间隙，它都能开成一簇簇的白月光，装扮平淡的日子。
采摘几枝回家吧！让这份来自自然的诗意，于你的生活中缱绻留香。日头攀上坡顶时，我的衣角里已兜满了野蔷薇花。
捧回家去，把野蔷薇花的根茎斜斜切一刀，泡在装满水的盆里，待它们的叶片恢复绿油油的样子，再找来四五个躲在墙角堆里的粗陶罐，洗漱一番，灌上清水，撒一小撮白糖，一小撮食盐，将野蔷薇花一枝一枝插进陶罐。想想，晚上做梦都有花香相伴，好美。
待将野蔷薇花细细收拾妥当，沏上一壶茶，权当是给自己的一份犒赏。这茶，乃是大杨赠予的永川毛峰。滚烫的开水一注入，那原本蜷缩如幼蚕般的叶芽，似被唤醒了，悠悠地舒展开身姿，将背面细密的银毫展露无遗。茶好，人好。
茶烟袅袅，于这朦胧的茶香里，思绪也渐渐飘远。大杨，本职工作是一名警察。在这纷繁世间，他始终秉持着正直与善良，犹如山间松柏，挺拔而纯粹。亦似这毛峰，味淡，却自有一股幽远的香气萦绕。它不矜不伐，既能走进寻常百姓的粗瓷大碗，与柴米油盐相伴；也能登上显达的精致茶盏，与风雅诗韵共舞。
大杨，恰似这毛峰，活得豁达且通透，于尘世喧嚣中，独守一隅纯净。
心中衡量一个人，其实我已经落了俗套，你看毛峰，你看野蔷薇花，你看金银花，日子薄凉，依旧会香了这潦草人间。我哑然失笑。到底不如草木豁达，你看那窗外的李树、桃树、桐树，抽新叶时何曾计较去年落了多少旧叶？
竹风拂过窗台，掀起宣纸的一角。那上面不知何时落了几朵金银花，花炳还沾着些湿泥，像时光不经意间撒下的几粒暗语。活着的最好态度，原来不是在人间汲汲营营，而是在草木间寻到了与生活和解的方法。
那些露珠、蛙鸣、各色野花，都是光阴递来的解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