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信活在城市最边缘的褶皱里。
这话是建材市场守夜的老张说的。老张六十多岁,夜里守仓库,白天就坐在市场后门的石墩上晒太阳,看人来人往。他说周信这人,就像风吹到墙角缝里的灰尘和碎叶子,没人打扫,就一直在那儿。
周信自己没听过这话。就算听过,大概也不会反驳。他年近五十,在城南建材市场干了十二年零七个月。最开始是装卸工,后来腰不好,就改做跑腿、搬小件、清理废料,有什么干什么。市场里像他这样的人不少,都是被生活筛下来的,聚在这片灰扑扑的地方,靠力气换一口饭吃。
一
早晨五点半,天还暗着。
周信从隔板间里醒来。房间不足十平米,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木头柜子,墙上钉着两根钉子挂衣服。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距离不到两米,常年照不进光。他摸索着穿上工装——深蓝色,洗得发白,左袖口磨破了,线头耷拉着。裤子是迷彩劳保裤,膝盖处磨得薄了,右脚裤脚有一块洗不掉的水泥印,深灰色,像一块疤。
他轻手轻脚地刷牙洗脸。水管在走廊尽头,公用的,水流很细。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在夜市摆摊卖炒粉,凌晨三四点才回来,这会儿正睡着。周信用毛巾抹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清醒了些。
早饭是一个馒头,昨晚在巷口买的,五毛钱。他掰了一半,就着白开水慢慢吃。另一半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工装上衣口袋,那是午饭。
六点整,他锁门下楼。楼梯很陡,灯坏了两个月,他摸黑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房子,租住的大多是像他这样的零工、保洁、小摊贩。楼道里堆着纸箱、旧家具,空气里有霉味和剩菜混在一起的气味。
市场离住处两公里,周信步行过去。天渐渐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没睡醒的眼睛。路边早点摊已经支起来,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周信没停脚,只是把工装领子往上拉了拉。
市场六点半开门。他到的时候,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看门的是老李,和周信差不多年纪,裹着军大衣坐在门卫室里,面前摆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
“老信,今儿早啊。”老李抬了抬眼皮。
“嗯。”周信点点头,侧身进去。
市场里还暗着,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冷白的光。店铺都没开,卷帘门紧闭着,过道里堆着还没来得及上架的货物。周信走到最里面那家瓷砖店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手习惯性摸向口袋,又停住——戒烟很久了。
七点左右,市场渐渐活了。卷帘门哗啦啦响,货车突突地开进来,卸货的、装车的、吆喝的声音混在一起。
“老信!”有人喊他。
是瓷砖店的老板,姓赵,四十出头,肚子微微凸起。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去仓库拉两箱勾缝剂,客户等着要。”
周信站起来,接过单子看了看地址,点点头:“行。”
“三轮车在那边,钥匙给你。”赵老板把钥匙扔过来,“快点啊,那边催着呢。”
周信没说话,去推三轮车。是辆旧车,车斗锈迹斑斑,蹬起来链条哗啦哗啦响。他骑得不快,腰板挺得直,穿过市场喧闹的过道。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点点头。
仓库在市场后头,是间铁皮搭的棚子。守仓库的是个年轻人,叫小刘,正蹲在门口刷手机。见周信来,抬了抬下巴:“里头,右手边第二排。”
周信进去,找到货,一箱一箱搬上车斗。箱子不轻,他搬得慢,但很稳。腰有些吃劲,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搬完两箱,他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
“走了。”他对小刘说。
小刘头也没抬:“嗯。”
送货的地方是个新小区,正在装修。电梯里全是灰,周信用手推着三轮车进去,按下楼层。电梯上升时,他看见不锈钢墙壁映出自己的影子——个子不高,背微驼,脸上皱纹很深,像被风吹皱的牛皮纸。头发白了一半,理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眼睛不大,眼袋很重,看人时没什么神采。
他移开视线。
客户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她检查了货,签字,递给周信五十块钱:“剩下的不用找了,天热,买瓶水喝。”
周信接过钱,点点头:“谢谢。”
他数出该收的三十五块,把剩下的十五块递回去:“该多少是多少。”
女人愣了一下,摆摆手:“真不用,辛苦你了。”
周信的手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空气安静了几秒。女人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她接过钱,笑了笑:“那行,谢谢你。”
周信又点点头,推着三轮车走了。
电梯门关上时,他听见女人在屋里打电话:“……送瓷砖的师傅,人还挺实在……”
他没表情,只是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回到市场,已经快十点。赵老板又让他去给另一家送样品。就这样,一上午跑了三趟。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周信在市场后面的巷子里找了个台阶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有点硬。他就着水壶里的白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吃。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窄窄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脚前一尺见方的水泥地上,亮得晃眼。他眯起眼,看着光里飞舞的灰尘。
有人从旁边经过,是市场里做五金生意的老王,端着个不锈钢饭盒,里面是家里带来的饭菜,热气腾腾的。
“老信,又吃馒头?”老王在他旁边蹲下,“这哪行,下午还要干活呢。”
“习惯了。”周信说。
老王摇摇头,从饭盒里夹出一块红烧肉,要往周信手里塞。周信往后缩了缩:“不用,饱了。”
“跟我客气啥?”
“真不用。”周信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去转转。”
他走了,留下老王在身后叹气。
二
市场后门有条窄巷,不通车,平时没什么人走。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墙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地上铺着不平整的水泥,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墙角堆着废弃的纸箱、碎木料、破旧的家具,还有不知谁家扔掉的缺腿椅子。
巷子常年阴暗,即使中午,阳光也只能照到一半。地上总是潮湿的,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住着几只流浪猫。
周信第一次注意到它们,是三年前的春天。那天他收工晚,天已经黑了,从巷子穿近路回住处,听见墙角有细微的动静。他用手电照了照,看见两只小猫蜷在纸箱里,很小,毛湿漉漉的,瑟瑟发抖。
他没停留,走了。
但第二天经过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纸箱还在,猫也在,看起来更瘦了。那天中午,他去市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根火腿肠,一块五。回到巷子,把肠剥开,掰成几段,放在纸箱旁边的石板上。
他没等猫出来,放下就走了。
后来,这成了习惯。
现在巷子里有五只猫。一只全黑的,周信叫它老黑,最警觉,总是躲在最里面;一只黄白花的,胆子大些,周信叫它阿花;还有两只狸花,是兄弟,形影不离;最小的一只是三花,瘦瘦小小的,周信叫它小小。
它们认得周信。不是认得他的人,是认得他的脚步声,和他放食物的时间。
每天傍晚,收工之后,周信会绕到巷子口的便利店。老板娘四十多岁,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第一次见周信来买猫肠,她有些惊讶:“养猫啦?”
“嗯。”周信应了一声。
“那种便宜的猫肠,五块钱三根,划算。”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拿出来,“好多喂流浪猫的都买这个。”
周信点点头,掏出五块钱。
后来熟了,老板娘会多给他一根。“你天天来,算老顾客了。”她笑着说。
周信不要,坚持给钱。老板娘只好收下,但有时候会偷偷往袋子里多塞一根。
猫肠是最便宜的那种,肉质模糊,裹着厚厚的淀粉。但猫不挑,饿的时候,什么都吃。
傍晚六点半,天将黑未黑。
周信提着塑料袋走进巷子。他走得很轻,脚步在寂静的巷子里几乎没有声音。到老地方——墙角那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他蹲下身,从袋子里取出猫肠,一根一根撕开包装,把肠掰成小段,均匀地放在石板上。
然后他站起来,后退五六步,靠在对面的墙上,手习惯性摸向口袋,空空的,戒烟很久了。
第一只出来的是阿花。它从废弃的衣柜后面探出头,左右看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头嗅了嗅,开始吃。接着是两只狸花,一前一后,保持着距离。老黑最后出来,它不急着吃,先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才凑过去。
小小没出现。
周信等了一会儿,手在口袋里搓了搓。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在一个破沙发后面,看见了小小。
它蜷成一团,在发抖。
周信蹲下来,隔着两米远,看着它。小小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有些急促。他看了几分钟,然后起身,走出巷子。
便利店老板娘正准备关门,看见周信回来,有些意外:“落东西了?”
“有牛奶吗?”周信问,“小盒的。”
老板娘从冰柜里拿出一盒250毫升的鲜奶:“这个行吗?明天就到期了,算你半价。”
“嗯。”周信付了钱,又问,“有没用的小碗?”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找出一个塑料碗,边缘缺了个口:“这个行不?”
“行,谢谢。”
周信拿着牛奶和碗回到巷子。小小还在原地。他用小刀在牛奶盒上扎了个小孔,把牛奶倒进碗里,然后轻轻推到离小小一米远的地方。做完这些,他又退到墙边,手插在口袋里。
小小没动。
周信也不急,就那么站着。天完全黑了,巷子里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光。
过了大概十分钟,小小动了动,抬起头,慢慢地、摇摇晃晃地走到碗边,开始舔牛奶。它舔得很慢,很费力,但一直在舔。
周信看着,直到小小把牛奶喝完。它抬起头,看了周信一眼,然后转身,慢慢走回沙发后面。
周信把碗捡起来,走到巷子口的垃圾桶旁,用水龙头冲了冲,擦干,放进塑料袋。明天还给老板娘,他想。
三
雨季来了。
连续下了三天雨,不大,但绵绵不绝。市场里人少了许多,生意清淡。周信一天只接到两趟活,下午三点就没事了。他坐在店铺屋檐下,看着雨丝密密地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赵老板扔给他一包烟:“今天没啥事,早点回吧。”
周信接过烟,点点头,却没动。雨没有停的意思,他也没带伞。
四点钟,雨小了些,成了毛毛雨。周信站起来,把工装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戴上,走进雨里。他没回住处,而是去了便利店。
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毛衣,见他进来,笑了:“今天这么早?猫肠是吧?”
“嗯。”周信掏出五块钱。
老板娘把肠装好递给他,看了看门外:“还下着呢,猫怕是不会出来。”
“看看。”周信说。
他提着袋子走进巷子。雨水把巷子洗得更暗,墙上湿漉漉的,地上积水的地方映出灰白的天光。石板湿了,不能放食物。周信左右看了看,走到那个破沙发旁,把上面的塑料布扯平,形成一个简易的棚子。然后他把猫肠放在沙发下面的干地上。
他退到对面屋檐下,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空的。他搓了搓手指,等。
等了二十分钟,一只猫都没出现。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周信转身准备离开,忽然看见巷子深处,阿花从一堆废木板后面钻出来,快步跑到沙发下面,叼起一段肠,又飞快地跑回去。过了一会儿,它又出来,又叼走一段。来回四次,把肠都叼走了。
周信看着,嘴角很轻微地动了动,几乎看不出来是个笑。
他转身准备离开,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小小,躲在半个破水缸下面,浑身湿透,缩成一团。水缸只能遮住一半,雨斜着打进去,小小的背脊全湿了。
周信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便利店。
“有纸箱吗?”他问老板娘。
“有,你要多大的?”
“小的就行。”
老板娘从后面仓库找了个装泡面的纸箱,不大,但够一只小猫蜷缩。“这个行不?”
“行,谢谢。”周信接过纸箱,又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美工刀。
回到巷子,他把纸箱放在水缸旁边,用美工刀在侧面开了一个方形的口,刚好够小猫进出。然后把箱子里外都用剩下的塑料布裹了一层,用胶带粘好。做完这些,他把箱子放倒,开口对着水缸的方向,然后在箱子底部垫了几张旧报纸。
他退开几步,看着小小。
小小似乎察觉到了,从水缸下探出头,看看箱子,又看看周信。它犹豫了很久,大概十分钟,终于慢慢爬出来,钻进了纸箱。
周信等了一会儿,确认小小在里面安顿下来了,才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他的肩膀已经湿透了。
第二天放晴。周信中午去看,纸箱还在原地,里面有几根猫毛,湿报纸被换成了干燥的树叶。小小不在,大概出去觅食了。
第三天,纸箱被挪到了更靠里的位置,隐蔽些。周信没动它,只是继续每天放食物。
一周后,小小的精神明显好了,开始和其他猫一起出现在石板边吃东西。只是它总是最后一个,吃几口就抬头看看周信的方向。
周信依旧站在老地方,看着,不说话。
四
冬天来了。
这座城市的冬天湿冷,风像细针,能扎透衣服。市场里生意更淡了,周信有时候一天都没活。没活就没钱,但他每天还是按时来,坐在台阶上等。赵老板看不过去,偶尔让他帮忙打扫店铺,给个二三十块。
“老信,你这不行啊。”有次赵老板递钱时说,“得找个稳定点的事做。”
周信接过钱,点点头:“嗯。”
“我有个朋友在物流公司,缺夜班分拣的,工资还行,还交社保。你去不去?”
周信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为啥?”
周信没解释。赵老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周信知道赵老板是好意。夜班分拣,薪资稳定还有社保,是旁人眼里难得的安稳。但他不能去。白昼用来补觉,傍晚的巷子,就再也去不了。
那几只无依无靠的小东西,没人管了。
天越来越冷。巷子里的猫越来越难熬。周信去便利店买猫肠时,老板娘叫住他:“老信,天这么冷,光吃肠不行。我给你留了点鱼内脏,市场杀鱼那家给我的,你拿去喂猫吧。”
周信愣了一下:“多少钱?”
“不要钱,反正他们要扔的。”老板娘从冰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些鱼鳃、鱼肠,“你拿去吧,天天买肠也费钱。”
周信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还带着冰碴。“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谢啥,我也喜欢猫,就是家里不让养。”老板娘笑笑,“你天天去喂,它们认得你了吧?”
“不知道。”周信说,“可能吧。”
周信没说话,提着袋子走了。
鱼内脏很受猫欢迎。那天傍晚,五只猫都来了,连最警觉的老黑都吃得很快。周信站在老地方,看着它们争抢,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但冬天实在太冷。没过几天,周信发现小小又不见了。他在巷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那个纸箱里找到了它。小小蜷成一团,在发抖,鼻子湿湿的,呼吸声很重。
周信蹲在纸箱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一趟药店。
最便宜的感冒冲剂,五块钱一盒。他买了一盒,又去便利店要了一次性碗。老板娘给了他一个,没问他要做什么。
回到住处,周信烧了热水,冲了半包冲剂,等凉到温温热,倒进碗里。然后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走回巷子——碗很烫,他走得很慢,尽量不让水洒出来。
小小还在纸箱里。周信把碗放在纸箱口,然后退开。
小小闻了闻,没动。
周信等了一会儿,走过去,用手指蘸了一点药水,伸到小小嘴边。小小舔了舔,然后开始慢慢喝碗里的药。它喝得很慢,但喝完了。
周信收回碗,用袖子擦了擦手。冬天的夜晚很冷,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他站在那儿,看着小小重新蜷起来,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空的。
他转身离开了巷子。
五
春节前,市场要休市一周。最后一天,赵老板给周信结了工钱,多给了两百:“过年了,买点好的。”
周信接过,点点头:“谢谢赵老板。”
“回家过年不?”赵老板随口问。
“不了。”周信说。
“家在外地?”
“嗯。”
赵老板没多问。在市场干久了,都知道周信是一个人,但没人知道他具体是哪里人,有没有家人。他不说,别人也不好多问。
年三十那天,下着小雪。
周信去超市买了点东西:一袋速冻水饺,十五块;一小瓶白酒,八块。经过便利店时,老板娘正在贴春联,看见他,笑着招手:“老信,过年好!”
“过年好。”周信点点头。
“等等,有东西给你。”老板娘跑进店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家里做的炸丸子,给你尝尝。还有,这是给猫的。”她又拿出一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各种鱼头、鱼骨,“这两天市场杀鱼的多,我攒了些,你拿去。”
周信看着那两个袋子,没马上接。
“拿着吧,大过年的。”老板娘把袋子塞他手里,“对了,我明天回老家,初五才回来。这几天店关着,你……”
“我知道。”周信说,“谢谢。”
“谢啥,过年好!”
“过年好。”
回到住处,楼道里很安静。那对年轻夫妻也回老家了,整层楼好像只剩下周信一个人。他开了门,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填满小小的房间。
他把速冻水饺煮了,盛在碗里,倒了小半杯白酒。没有电视,没有春晚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
他慢慢吃饺子,一个一个,很仔细。酒很辣,他喝了一小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吃完饭,他洗了碗,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雪还在下,很小,落在对面楼的墙壁上,几乎看不见。他坐了很久,直到腿有些麻,才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老板娘给的鱼头鱼骨,出了门。
街上几乎没人,店铺都关了,路灯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单。周信走到巷子口,雪已经把地面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巷子里更暗,只有远处居民楼的几点灯光。
他把鱼头鱼骨放在老地方,用塑料袋垫着。然后退到墙边,手插在口袋里。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猫来了。先是阿花,然后是两只狸花,接着是老黑。它们吃得很急,大概也饿坏了。小小最后出现,它看起来好多了,走路稳了些,但还是瘦。
周信看着它们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过年,家里也养过一只猫。是只大黄猫,很胖,喜欢趴在他膝盖上打呼噜。后来猫老了,死了,他把它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再后来,院子没了,枣树也没了。
雪落在肩上,凉意透进衣服里。他打了个寒颤,把外套裹紧些。
猫们吃完了,但没有马上离开。阿花坐在原地舔爪子,老黑在雪地上走了几步,留下小小的脚印。小小抬起头,朝周信的方向看了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走近了几步。
周信没动。
小小又走近几步,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坐下来,看着他。
雪花静静飘落,落在巷子里,落在猫身上,落在周信花白的头发上。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很模糊,但能听见。然后是更多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地宣告新年的到来。
周信站在那儿,看着坐在雪地里的小猫。小小也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
很久,周信很轻地说了一句:“新年好。”
小小喵了一声,很轻,几乎被鞭炮声盖过。
周信转身,慢慢走出巷子。雪还在下,在他身后留下两行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
六
春天来的时候,小小彻底好了。它开始和其他猫一起抢食,虽然还是抢不过,但至少能吃饱了。周信依旧每天傍晚去,放食物,后退,站着看一会儿,然后离开。
三月底的一天,周信收工早,去巷子时天还没黑。他放下食物,照例退到墙边,手在口袋里搓了搓。
猫们很快来了。小小这次跑在最前面,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转身朝周信跑来。周信没动,看着它跑到自己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脚。
很轻的一下,然后它就跑回去了,继续吃东西。
周信低下头,看着裤脚。迷彩裤的布料粗糙,小小的蹭动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蹭到的地方。
那天傍晚,周信在巷子里多站了一会儿。天完全黑透,猫们吃完散了,他才离开。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四月初,市场后门要改造,巷子也在改造范围内。公告贴出来,说要清理巷子里的杂物,整修地面,还要在墙上画宣传画。
周信看到公告时,正在吃午饭。他停下咀嚼,盯着公告看了很久,直到馒头噎在喉咙里,呛得他直咳嗽。
下午他去问老李:“巷子真要清理?”
“是啊,下周一就来人。”老李说,“说是要创卫检查,这些乱堆乱放都得清掉。”
“那……猫呢?”
“猫?谁知道。赶跑呗,还能咋的。”老李喝了口茶,“怎么,你喂的那些?”
周信没说话。
“老信,几只野猫……”老李没说完,摆摆手。
周信点点头,走了。
但他没回市场,而是去了巷子。中午时分,巷子里很安静,猫们大概在睡觉。他走到那个破沙发旁,小小不在纸箱里。他左右看看,在废弃衣柜下面发现了它——小小蜷在那里,睡得正熟,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周信蹲下来,看着它。阳光从两栋楼之间漏下来,刚好照在小小身上,它的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它动了动耳朵,继续睡。
周信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了。
周五晚上,他去了便利店。老板娘正在理货,见他来,笑着问:“今天这么晚?猫肠没了,我给你拿鱼内脏吧?”
“不用了。”周信说,“我想买点别的。”
“买什么?”
“猫粮。”周信说,“有没有……便宜点的,大袋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大袋的?那得一百多呢。”
“嗯。”周信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都是零票,他数了一遍,一百二十块,“这么多,能买多大的?”
老板娘看着那卷钱,又看看周信。周信低着头,数钱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那钱皱巴巴的,但叠得很整齐。
“你等等。”老板娘转身去货架后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袋十公斤的猫粮,“这个,搞活动的时候进的,本来卖一百五,给你算一百二吧。”
周信接过猫粮,很沉,有十公斤。他点点头:“谢谢。”
“老信,”老板娘叫住他,“巷子要清理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那这些猫……”
“我会想办法。”周信说。
老板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叹了口气。
周六,周信没去市场。他提着那袋猫粮,又去了一趟便利店,问老板娘要了几个结实的塑料袋。老板娘给了他五六个大号购物袋,没要钱。
周信回到住处,把猫粮分成小份,每份大概够一只猫吃两三天,用塑料袋一袋一袋装好,封口。他装了十五袋,整整齐齐码在墙角。
然后他找了块硬纸板,用记号笔写上字。他的字不好看,小学生水平,一笔一划很用力:
“这里有猫,请勿清理。谢谢。”
他写了两张。
周日一早,周信带着猫粮和纸板去了巷子。猫们还没出来,他把一袋猫粮放在老地方,然后用绳子把两张纸板分别挂在巷子入口和巷子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又在巷子里转了转,在几个猫常去的角落各放了一袋猫粮,用石块压好,以防被风吹走。
最后,他在那个破沙发旁站了一会儿。小小从衣柜下面钻出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周信蹲下来,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很轻地落在小小的头上。
小小的毛很软,有点粗糙,但带着温度。它没有躲,反而蹭了蹭周信的手心。
周信的手僵在那里,几秒钟后,他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了。
七
周一,清理队来了。周信请了半天假,等在巷子口。来的是几个年轻人,穿着环卫的衣服,开着辆小卡车。
“师傅,这里要清理。”带头的小伙子说。
“嗯。”周信指指墙上的纸板,“这里有猫。”
小伙子看了看纸板,又看看周信:“大爷,我们也是按吩咐办事。这些东西都得清走,不然检查过不了。”
“猫怎么办?”
“我们也没办法,要不您把它们带回家?”
周信沉默。
小伙子叹了口气:“这样吧,我们今天先清外面的,里面的过两天再说。您看看能不能给猫找个地方?”
周信点点头。
清理队把巷子口的废家具、纸箱搬走了,但没动里面的东西。周信看着他们干活,一直站在那儿,直到他们离开。
下午,他去了市场管理处。办公室的人认识他,问他什么事。
“后门巷子里的猫,”周信说,“能不能不清?”
办公室的人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文件。她抬起头,看了看周信:“老周啊,这个我们做不了主,是上面统一要求的。”
“它们没地方去。”
“野猫到处都是,清走了它们会去别处。”
“有几只生着病,清走了会死。”
女人推了推眼镜,看着周信。周信站在门口,背微微驼着,手垂在两侧,握成拳,又松开。
“这样吧,”女人说,“我去问问领导,但你别抱太大希望。创卫是大事,几只猫……”
“谢谢。”周信说。
女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掉后对周信摇摇头:“不行,必须清。下周检查组就来。”
周信没说话,点点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周信每天早晚都去巷子,放猫粮,换水。猫粮一袋一袋减少,他知道猫们在吃,但很少看见它们。它们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藏得更深了。
周五晚上,周信在巷子里待到很晚。
他坐在那个破沙发上——清理队没清走它,可能是因为太沉。天完全黑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小小从暗处走出来,跳上沙发,在他旁边趴下。
过了一会儿,阿花也来了,趴在沙发另一头。
接着是两只狸花,最后是老黑,它站在巷子中间,看着周信,然后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前停下,坐下来。
五只猫,在周信周围,或趴或坐,安安静静的。
周信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他搓了搓手,掌心粗糙,满是老茧。
“下周巷子就要清了。”他嗓音很轻,散在夜色里,“我没法带走你们,住处容不下,也没有能力。
我囤了口粮,藏在角落缝隙。你们好好躲起来,等风波过去再出来。我找不到更好的地方,只能做到这些。”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小小蹭了蹭他的手,喵了一声。
周信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摸了摸小小的头,又摸了摸阿花。老黑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靠近。
月亮从楼缝间升起来,清冷的光照进巷子,在地上投出短短的影子。
周信坐在那里,猫们围着他,谁也没有动。
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周信才站起来。
猫们跟着站起来,看着他。
“我明天再来。”周信说。
他走出巷子,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猫们在巷子口看着他,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八
周日,清理的前一天。
周信用身上最后的钱,又买了一袋猫粮,还是分成小份,藏在巷子各个角落。他藏得很隐蔽,在废弃柜子的夹层里,在墙角的破花盆底下,在几块叠起来的砖头中间。每个藏匿点他都做了记号,只有他自己认得。
他还用捡来的泡沫箱做了几个简易的猫窝,里面垫上旧衣服,放在最隐蔽的角落。他不知道这些能撑多久,但至少,能让猫们有个暂时躲避的地方。
傍晚,他最后一次在石板上放食物。今天他多放了些,把剩下的鱼内脏都拿来了。猫们很快出现,吃得很快,好像知道这是最后一顿安稳饭。
周信站在老地方,看着它们吃。夕阳从巷子口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空的。
小小最先吃完,它走到周信脚边,蹭了蹭,然后抬头看着他,喵喵叫了几声。
周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又顺了顺它的背。小小蹭着他的手,很依恋的样子。
“要躲好。”周信说,声音很轻,“等人走了再出来。吃的在那些地方,记得去找。”
小小又喵了一声。
周信站起来,看了看其他猫。阿花在舔爪子,两只狸花互相梳理毛发,老黑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我走了。”周信说。
他转身,走出巷子。这次,他没有回头。
周一早上,清理队来了。周信照常去市场,但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搬货时差点砸到脚。赵老板看出他不对劲:“老信,不舒服就休息。”
“没事。”周信说。
中午,他借口买东西,绕到巷子口。清理队正在干活,卡车已经装了一半。
巷子里的杂物都被清出来了,破沙发、旧衣柜、那堆木板,全被扔上车。工人们大声吆喝着,灰尘飞扬。
周信站在远处,看着。
他看到工人们拆掉了那个纸箱,看到了他藏的猫粮被翻出来,扔进垃圾袋。他没看见猫,一只都没看见。
他站了很久,直到清理工作接近尾声。工人们开始清扫地面,准备离开。周信转身,准备回市场,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猫叫。
他回头,看见巷子最里面的墙角,那个破水缸后面,小小探出头来,看着他。
它还在这儿。
周信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走过去,但工人们还在,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小小。小小也看着他,然后缩了回去,消失在阴影里。
周信站了很久,直到工人们收工离开,卡车开走。
巷子空了,干净了,也陌生了。墙面被刷白,地上被清扫,那些杂物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和墙壁。
周信慢慢走进去。巷子变得很空,回声很大。他走到老地方——那块石板还在,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蹲下来,摸了摸石板,冰凉。
他走到巷子深处,走到那个破水缸旁。水缸还在,但被挪到了墙边。他蹲下来,往水缸后面看。
没有猫。
他站起来,在巷子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个角落。没有,一只猫都没有。他藏的猫粮全被清走了,做的猫窝也不见了。巷子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也没有猫在这里生活过。
周信站在巷子中间,看着空荡荡的两面墙。阳光照进来,很亮,亮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巷子变得不认识了,太干净,太整齐,太陌生。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巷子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把巷子照得通亮,连阴影都很少。那些阴暗的、潮湿的、堆满杂物的角落,那些猫们躲藏的地方,全都不见了。
周信走回市场。下午还有活,他得去。
后来那几天,周信收工后还是去巷子。有时空手,有时带点吃的。巷子干净了,也空了,偶尔有野猫经过,但都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他把食物放在墙角,第二天再去看,有时被吃了,有时原封不动。
他在市场后面的垃圾堆旁见过阿花一次。它瘦了很多,毛色暗淡,正在翻找食物。周信走过去,阿花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跳上围墙,消失不见。
他也听人说,在两条街外的小公园里看见了几只野猫,其中一只是黄白花的。周信去了几次,在公园里转,在草丛里放吃的。有一次他看见一只黄白花猫从树丛里钻出来,远远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跑。他没看清是不是阿花。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口的墙上画上了宣传画,是卡通图案,写着“爱护环境,人人有责”。石板被撬走了,换成了平整的地砖。巷子变得整洁、明亮,偶尔有人走过,不再匆匆掩鼻。
周信不再每天去。他还是傍晚收工后绕路,但只远远看一眼,不停留。
生活回到原来的样子。干活,吃饭,睡觉。
九
六月的一天,下大雨。周信收工时浑身湿透,他小跑着回住处,经过巷子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雨很大,巷子里空无一人。雨水冲刷着墙面,在地面汇成小溪,流向排水口。周信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声猫叫。
很轻,很微弱,但在雨声里,他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又是一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周信跑进巷子,雨水打在他脸上。他跑到最里面,那个破水缸还在墙角,雨水在缸里积了半缸。他绕到水缸后面,然后看见了——
小小。
它蜷在水缸和墙壁的缝隙里,浑身湿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它看见周信,微弱地叫了一声,想站起来,但没力气。
周信蹲下来,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他看着小小,小小也看着他,眼睛半闭着,呼吸很弱。
周信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把小小抱了起来。小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它在周信手里发抖,但没有挣扎。
周信用外套裹住小小,跑出巷子。雨很大,他跑得很快,雨水模糊了视线。
他跑回住处,撞开门,把小小放在床上,然后用毛巾小心地擦干它的毛。小小很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周信翻出上次买的感冒冲剂,还剩半包。他冲了药,等凉了,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小小。小小舔了几口,就不肯再喝。
周信坐在床边,看着小小。小小的呼吸很弱,肚皮轻轻起伏。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很轻,很轻。
“没事了。”周信说,声音很哑,“没事了。”
小小喵了一声,很轻,然后闭上眼睛,好像睡着了。
周信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哗哗地下,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着小小,看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动了一下。
小小没醒,呼吸平稳了些。
周信站起来,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旧毛衣,铺在床角,然后把小小挪到毛衣上。小小动了动,蜷成一团,继续睡。
周信坐在椅子上,看着它。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声音。远处有车开过,溅起水花。
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半夜,坐到雨停,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小小还在睡,呼吸均匀。
周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清晰。
他转过身,看着床角的小小。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小小身上,它的毛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周信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不多,但够买猫粮、猫砂,还有一个小猫窝。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下楼,出巷子,走向刚刚开门的宠物店。
晨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巷子空了,猫散了,生活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