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平凡之物的封圣之路——一个艺术现象浅谈


平凡之物的封圣之路

——一个艺术现象浅谈

作者//郭有生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某种悖论式的转变反复上演:一块普通的石头被供奉在神龛中央,一张粗糙的麻布被信徒视为裹尸圣物,一尊拙朴的木雕被整个部落顶礼膜拜。而在我们这个祛魅的现代世界里,相似的转化仪式依然在发生——只不过神龛换成了洁白的美术馆展厅,祭司换成了衣冠楚楚的策展人,而信徒则是一手举着香槟、另一手翻阅估价目录的收藏家。

人人皆可创作的作品,如何蜕变为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这不仅是关于审美的追问,更是关于权力、资本与意义建构的社会学谜题。当杜尚将那个批量生产的小便池签上“R. Mutt 1917”并命名为《泉》时,他不仅仅是在挑衅艺术界,更是无意中揭示了现代艺术最核心的秘密:艺术品的价值,从来不在物体本身,而在物体之外那一整套复杂的社会仪式、话语体系与资本流动中。

这个签了名的工业制成品,与流水线上千千万万个相同的小便池之间,物理构成毫无二致。然而正是这个签名、这个命名的动作、这次送展的事件、后续百年间无数艺术史家的阐释、博物馆的收藏、拍卖行的天价成交——这一整套庞大的社会装置,共同完成了从“平凡物”到“圣物”的转化。炼金术的奇迹并非点石成金,而是点铁成“圣”。

沃尔特·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曾哀叹工业复制技术将导致艺术品“灵韵”的消逝。那种建立在原作“此时此地”的独一性、神圣距离感与权威性的光晕,在照相术和印刷术面前似乎注定要消散。本雅明的预言深刻,却未能预见历史辩证法的狡黠:灵韵并未真正消逝,它只是转移了阵地,并以更复杂的方式被重新发明。

在人人皆可按下快门、人人皆可涂抹画布、人人皆可编排代码的时代,“创作”的门槛在技术上被前所未有地降低。于是,艺术史上最令人费解又最具启示性的景观出现了:那些在形式上看似至简、甚至“人人可为”的作品,却在拍卖场上创下令人瞠目的天价。意大利艺术家卢齐欧·封塔纳用锋利的刀在画布上划出几道干脆的口子,一件这样的作品便能拍出2917.3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85亿元)。美国抽象大师马克·罗斯科,以巨幅画布上悬浮的、边缘模糊的矩形色块闻名,其作品《橙、红、黄》在2012年以8688万美元(约5.47亿人民币)成交。更极致的例子来自赛·托姆布雷,他在灰色背景上用白色蜡笔重复涂抹出如孩童涂鸦般的连续圆圈,其《无题(纽约市)》在2015年以7050万美元(约4.57亿人民币)落槌。罗伯特·雷曼几乎全白的单色绘画,估价可达1500万至2000万美元。乃至当代,莫瑞吉奥·卡特兰用一段胶带将一根在超市花30美分购买的香蕉固定在墙上,命名为《喜剧演员》,便以12万美元售出。

但正是在这“人人皆可”的海洋中,区分、筛选、等级化的社会机制被空前强化。当“人人皆可创作”时,价值就必须建立在完全不同的地基之上——不再是技艺的稀缺性,而是话语的权威性;不再是制作的精良,而是观念的正统;更关键的是,不再是物体本身的物质性,而是其所处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多重维度的:它在艺术史叙事中的坐标位置,它在美术馆、画廊、双年展体系中的物理位置,它在拍卖目录、收藏家序列、学术期刊中的符号位置。一个看似简单的、由几块单色画布组成的作品,如果它被悬挂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展厅,被收录在权威的艺术史教科书,被著名的批评家以现象学、后结构主义或后殖民理论的术语阐释,那么它就脱离了“几块画布”的物质性,而成为一个观念、一个事件、一个符号。

当代艺术的炼金术,本质上就是“位置创造价值”的仪式。而这个仪式需要一整套神圣程序的加持。

第一步是命名与加冕,是策展人与批评家的双重祝圣。

在宗教体系中,封圣需要教廷的审查、奇迹的验证与教皇的最终敕令。在艺术世界中,策展人与批评家扮演着类似的角色。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艺术家,一旦其作品被纳入威尼斯双年展的主题展、被纽约新美术馆的策展人选中、被《艺术论坛》的顶尖批评家专文论述,他便瞬间获得了“神圣性”。

这种神圣性的本质是“命名权”的行使。当策展人将一组日常物品的组合命名为“对后工业时代物恋的批判”,当批评家用“打破了绘画与装置的边界”、“对视觉中心主义的解构”来阐释一幅看似简单的涂鸦时,他们不仅仅是在描述,更是在“创造”对象的意义与价值。命名的过程,就是赋予平凡之物以非凡“光晕”的过程。一个空空如也的展厅,可以被命名为《无形的剧场》;一段静止的视频,可以被命名为《时间的悬置》。命名,是现代艺术最基础的炼金公式。

第二步是殿堂的供奉是美术馆与画廊的世俗教堂。

命名之后,需要供奉的殿堂。美术馆,就是我们时代的世俗教堂。它将艺术品从日常生活的流中抽离,从平凡的艺术作品中拔高,置于纯净的白墙之上、精确的射灯之下、恒温恒湿的保存环境之中。这种物理空间的隔离与神圣化,是价值建构的关键环节。同样的物件,放在艺术家杂乱的工作室里是“未完成的习作”,放在顶级画廊的聚光灯下就是“前瞻性的探索”;放在自家客厅是“装饰品”,放在古根海姆博物馆的螺旋坡道上就是“必须严肃对待的杰作”。

画廊则扮演着更具动态性的角色:它既是发现先知的神学院,也是进行圣物交易的集市。画廊主的眼光,被神秘化为一种近乎神启的“品味”。他们从无数平庸之作中“发现”天才,通过个展、艺博会、藏家推荐,一步步将艺术家推上神坛。这个过程充满了自我实现的预言:因为某大画廊代理了他,所以他必定重要;因为他被认定重要,所以他的作品值得高价收藏。商业成功与学术地位在此形成完美的闭环。

第三步是价格的圣礼,是拍卖行的落槌仪式。

如果说策展是学术赋予平凡艺术品神圣性,画廊是商业培育,那么拍卖行的落槌则是当代艺术最公开、最戏剧化的“加冕礼”。在这里,所有的话语建构、学术阐释、圈内口碑,最终都要接受一个冰冷而神圣的数字的检验。

拍卖会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竞价者如同信徒,在拍卖师的吟诵(报价)中,通过举牌这一象征性动作,表达对某件“圣物”的虔诚与占有欲。当木槌最终落下,伴随着“Sold!”的宣告,一个全新的价格被创造出来。这个价格立即成为该艺术家市场价值的基准,成为艺术媒体争相报道的新闻,成为后续交易的参照锚点。更重要的是,天价成交本身,就构成了最有力的价值证明:既然有人愿意为它支付数千万美元,它怎么可能没有价值?价格在此不仅衡量价值,更创造价值。

2017年,让-米歇尔·巴斯奎亚的一幅画作在拍卖会上以1.105亿美元成交。对于一个1980年代还在纽约街头涂鸦、33岁便去世的艺术家而言,这个数字是惊人的。但仔细审视,巴斯奎亚的价值建构完美遵循了上述程序:先被纽约东村的艺术圈“发现”(命名),被著名画廊主代理(殿堂供奉),作品进入重要博物馆收藏(学术祝圣),最终在拍卖市场上被顶级藏家竞逐(价格圣礼)。那个曾经在街头墙上、地铁车厢上肆意挥洒的叛逆青年,其作品最终被封装在防弹玻璃和天价保险单中,完成了从街头涂鸦到顶级艺术品的终极蜕变。

第四部是神话的编织,是叙事如何赋予物质以灵魂。

价值炼金术的核心燃料,是叙事。一个物件本身是沉默的,是叙事为它注入了灵魂,编织了意义之网。

以马克·罗斯科那些巨大的色块绘画为例。从纯技术角度看,均匀涂抹的大面积色块,一个训练有素的画工甚至学徒在技术上都不难模仿。然而,围绕罗斯科的叙事是如此强大:他来自俄国犹太移民家庭,经历了20世纪的动荡与苦难;他的绘画是对悲剧性、狂喜、永恒等基本人类状态的沉思;他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的、震撼人心的精神体验;他甚至以自杀的方式,为自己的艺术和人生画上终极的悲剧性句号。当你站在他那些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红黑画作前,你消费的不仅仅是色彩和构图,更是这整套关于存在、苦难与超越的神话。

艺术家本人,也常常被塑造为神话的一部分。文森特·梵高,那个生前只卖出一幅画、深陷精神痛苦、最终开枪自杀的孤独天才,其人生故事本身就是其作品价值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的疯狂、他的贫困、他的不被理解,在后世的叙事中被反复渲染,成为印证其艺术纯粹性与先知性的证据。人们购买的不仅是一幅《星月夜》,更是关于“被误解的天才”的永恒神话。

在当代,这种神话编织变得更加自觉、更加专业化。艺术家的自述、策展人的阐释、评论家的分析、媒体的报道,共同构建一个多层次的叙事穹顶,将那些原本可能显得简单、甚至随意的作品,笼罩在意义的光环之下。一个看似随意堆积的瓦楞纸箱,可以被叙述为“对全球化物流体系的批判”;一段模糊的家庭录像,可以被阐释为“对记忆与时间性的私密考古”。叙事越复杂、越能与当代理论话语(如后殖民、生态批评、性别研究)接轨,作品在学术体系中的“价值”就越高,其在市场上获得高额定价的潜力也就越大。

第五步是资本的炼金炉,是金钱、身份与符号游戏。

然而,所有的话语、叙事、神殿供奉,最终都需要一个强大的动力引擎来维系其运转——那就是资本。资本,是现代艺术炼金术中最关键的催化剂,也是其最终的价值尺度。

艺术市场是一个典型的“认同经济”。人们购买艺术品,不仅(甚至不主要)是为了审美愉悦,更是为了购买一种身份认同、一种文化资本、一个社交圈层的准入券。当一位新晋富豪以创纪录的价格拍下一件当代艺术作品时,他购买的是一件顶级奢侈品,一个可增值的资产,更是一张宣告自己跻身全球文化精英阶层的名片。这幅画悬挂在他公司大堂或私人豪宅中,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财富、品味与权力。

在这个游戏中,艺术品成为一种特殊的“硬通货”。它不易贬值(在理想情况下),便于跨国转移,具有审美光环,是财富储存与显示的绝佳载体。对于超级富豪而言,建立一个顶尖的艺术收藏,其意义不亚于建立一家成功的公司,这是其全球资本与文化影响力的双重证明。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奇特的循环:资本涌入艺术市场,推高艺术品价格;高昂的价格吸引媒体关注,提升艺术家声望;更高的声望吸引更多学术研究,巩固其艺术史地位;更巩固的地位反过来为更高的市场价格提供理由,从而吸引更多资本……这个循环一旦启动,便具有强大的自我强化能力。艺术品,特别是那些已被“封圣”的顶级艺术品,成为全球资本流动中的一个重要节点,在纽约、伦敦、香港、苏黎世之间穿梭,其价值与全球经济景气、货币政策和财富流动紧密相连。

我们于是面对一个深刻的悖论。一方面,当代艺术在理念和实践上,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民主”。杜尚告诉我们,任何现成品都可以是艺术。安迪·沃霍尔宣称,每个人都能当上15分钟的名人。街头艺术、数字艺术、行为艺术、社交媒体艺术,不断打破着艺术的边界,宣称“人人都是艺术家”。技术手段的普及,从智能手机到AI绘图软件,似乎让艺术创作触手可及。

但另一方面,艺术价值的认定与分配机制,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集中、更等级森严、更受资本与权力结构的操控。一个在Instagram上拥有百万粉丝的网红画家,其作品可能很难进入顶级画廊的视野;一段在YouTube上点击过亿的创意视频,可能不会被任何重要的电影节收录。价值的裁判权,依然牢牢掌握在由顶尖画廊主、策展人、批评家、拍卖行专家和少数顶级藏家所组成的、高度封闭的小圈子手中。

这个圈子制定游戏规则,决定谁是“严肃艺术家”,什么是“重要方向”,谁的作品值得天价。所谓的“民主化”,往往只发生在生产端(人人可创作),而在价值评估和分配端,金字塔的顶端却愈加陡峭。这导致了一种普遍的文化焦虑:在看似无限多元、无限平等的艺术世界里,真正的“成功”标准却越来越单一——市场的认可,尤其是顶级市场和机构的认可。

更深刻的危机在于,当价值完全由外部机制(市场、话语、身份政治)决定,而越来越不依赖于内在的、可共鸣的审美品质时,艺术本身便面临着“空芯化”的危险。我们可能进入法国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所预言的“拟像”世界:艺术品不再是现实的反映,甚至不再是现实的扭曲,它只是一个自我指涉的符号,在价值交换的封闭回路中无限循环。价格标签成为它唯一真实的内容。

那么,在这样一个由命名、殿堂、价格和神话共同构筑的价值迷宫中,那个最初的问题——一个人人皆可创作的作品,如何成为价值连城的艺术品——答案似乎变得清晰而又令人不安。

它成为天价艺术品,并非因为它包含了多少常人所不能及的技巧,并非因为它凝聚了多少无可替代的情感深度,甚至并非因为它提出了多少石破天惊的观念。它成为天价艺术品,是因为它被一个强大的网络“选中”了。这个网络由学术话语、市场资本、机构权力和媒体传播共同编织。它被成功地“命名”了,被隆重地“供奉”了,被戏剧性地“定价”了,被生动地“神话”了。

这并非否定所有当代艺术的价值。许多作品确实深刻、感人、富有创造性。但我们必须清醒地区分两种价值:一种是作品在与观者相遇时,所激发的那个私密的、难以言喻的审美体验与思想震动;另一种则是由社会机制所赋予的、公开的、可量化的市场价值与符号价值。当代艺术的炼金术,其神奇之处在于,它试图并经常成功地将后者包装成前者,将价格伪装成价值,将社会共识伪装成普世真理。

作为观者,或许我们最终的抵抗与自由就在于:学会在这片由资本、话语和权力构筑的价值丛林中,重新信任自己那双未被完全驯化的眼睛,信任自己那颗还能被美与真所触动的心。在拍卖槌声、开幕酒会、学术术语和价格标签的喧嚣之外,回归到那个最原初、也最珍贵的时刻——一个人,面对一件造物,所感受到的刹那的悸动、持久的疑惑,或无声的共鸣。

那悸动,那共鸣,或许才是所有艺术创作最初的起点,也是所有艺术体验最终的归宿。它无法被定价,无法被拍卖,却是在这个高度货币化的世界里,我们所能守护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灵韵”。在价值的废墟上,唯有这份私密的、本真的体验,依然闪烁着不可让渡的光芒。而这光芒本身,或许就是对那个“人人皆可创作”命题最朴素,也最有力的回答:创造的权利属于每一个人,而感受价值的权利,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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