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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争吵过后，两个年轻人摔门愤然离去。厚重的大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震得院墙微微震颤。喧闹骤然散尽，偌大的小院，瞬间落满刺骨的寂静。
晚风卷着墙根杂草的凉意漫过来，夜里惯有的虫鸣尽数缄默。街边路灯的光晕单薄清冷，静静笼着整座院落。
老顾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素来温和忍让的人，那晚红着眼，硬将一双儿女赶出了厂子。
人去院空。
他泄了浑身力气，颓然背靠在斑驳的铁门框上。指尖捏着烟，许久才点燃，烟火明明灭灭。
他一言不发，只低头一口接一口地抽。夹烟的指节微微发颤，烟灰落满衣襟，他浑然不顾。
我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轻轻坐到他身旁。
一夜无眠。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一个无解的念头。
枕边，孩子呼吸绵长安稳。暖黄的屋子整洁温馨，可我心口，一半是暖，一半是沉。
半生颠沛，居无定所是常态。这是我第一次，有了安稳落脚的地方。
有人知我难、待我好，有工作可做，有孩子相伴。
这般寻常烟火，放在从前，是我不敢奢望的光景。
只是我心底清楚，这份安稳太薄，像层薄冰，一碰就碎。
天未透亮，天边浮起一层浅浅鱼肚白，薄雾裹着小院。我轻手轻脚起身，默默收拾着行李。
衣物叠得整齐，一件件塞进编织袋。我打算趁天亮前，带着孩子悄悄搬走，回原先的出租屋，继续去超市做工。
我不想再让他夹在儿女与我之间，左右为难。
我屏住气息，轻柔抱起熟睡的孩子，慢慢替他穿好衣服。细微的动静，还是惊醒了他。
孩子软糯的哭声，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隔壁的老顾很快推门进来。
他目光扫过满地打包好的行李，眉头骤然一缩，脚步猛地加快，伸手死死按住我攥着行李带的手。
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满脸憔悴疲惫，是熬了一整夜的模样。昨夜的戾气早已散尽，只剩满眼仓皇无措。
我心口骤然一揪。
他慢慢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反复搓着裤面，动作僵硬又拘谨。垂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沉默良久，才沙哑着开口，字句断断续续。
“昨晚闹事的……主要是丫头，还有她妈。”
话说一半，他顿住，双唇紧抿，迟迟没有下文。
隔了许久，他才低声续上：“她这个年纪，容易被人撺掇……。”
又是停顿。
“我儿子……是被硬拉来的。”
他语速极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儿子全程没说话，一直在后面拽他姐袖子。”
说完，他垂着头，肩头微塌，彻底沉默下来。
我心口堵得发闷。原来那些句句扎心的刁难，从来不止是孩子的偏执，还有旁人藏在暗处的挑拨与不甘。
老顾视线飘忽，嘴唇轻轻翕动，像是有话堵在喉间。
半晌，他艰难出声：“她当初……也重新开始过日子了。”
话音戛然而止。他闭了闭眼，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撑着头，低头不语。
我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反复缠绕、收紧、松开。
他每多说一句宽慰的话，我心底的慌乱就多一分。我不敢开口，怕一说话，声音就会发抖。
我垂眸轻声道：“我感念你待我们母子的所有好，只是我不忍心，总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他立刻抬眼，眼底带着慌张，抬手轻轻覆住我的手背，笨拙地轻轻拍抚。
他目光恳切，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迟疑。
“再等等，等明年丫头高考结束上了大学。”
他顿了又顿。
“眼界开了，就不会……，就不会再插手我们的生活了。”
“等高考结束，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好不好？”
“最开始帮你，是心疼你。一个人带孩子在外漂泊，无依无靠，太难了。”
他深吸一口气，眉眼稍稍笃定几分。
“但相处这么久，早就不是一时心软了。我想清楚了，是真心想陪着你，陪着你把孩子养大。”
我望着他疲惫憔悴的模样，终究心软，留了下来，继续在厂里打理账务。
往后的日子，老顾待我始终如初，温柔体贴，半分未减。
我下午伏案做账时，他总会准时接孩子回家。孩子每次回来，衣兜里装着糖果，手里攥着小点心或者玩具。
日复一日，孩子愈发亲近依赖他，放学回家，总围着他念叨学校的趣事。
晚饭后，老顾蹲在院里修理水管，背影安稳踏实。
我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几次想开口，终究作罢。轻轻带上门，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日子温柔安稳，可我心里，总是静不下来。
今早，孩子跑到我跟前，笑着喊我：“妈妈，你把我的扣子扣错啦。”
我慌忙回神，手忙脚乱低头整理。然而孩子歪着头看着我：“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连着两次都扣错了扣子呢？”。
我哑然片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看着孩子拿着掉了的鞋走向老顾，老顾搂着孩子拍着小脚丫。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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