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不一定会幸福,但一般意义的幸福,前提是有钱,最起码钱得够用。每到周末,小庄就会约几个要好的伙计,到他的那一片小天地,喝喝茶,打打牌,到时间弄几个小菜,喝点小酒,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悠哉悠哉地过着……天气渐渐凉爽起来,转眼已过中秋,真的是时光飞逝如电。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吗?小庄睨着眼看着几个兴致勃勃的朋友,边品茶边若有所思……
这就是我的挚友吗?这就是我的亲密战友吗?他们能和我同甘共苦吗?能并肩战斗荣辱与共吗?不不不,他们胸无大志,腹无点墨,低俗不堪,见小利似恶狼,遇微危如脱兔,他们难担大任,不堪为伍。以后不能让他们再来了,我要抓住时机,上紧发条,去干我自己的事业……
正思索着,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
“喂,那位?”
“你好哥!我是唐明,唐莹的弟弟。”
“哦,你好你好弟弟,有什么事吗?”
“有要紧的事,哥,你方便见面说吗?”对方鼻子一抽,声音有些哽咽。
小庄立感大事不妙,连忙站起身走到别的屋带上门,问:“四姐的事?”
“嗯嗯。”
“你在龚阳?”
“在。”
“好,加微信,我给你发位置,你到我这里来。”
……
“不好意思啊,今天突然有点特殊事儿,大伙先散了吧,改天再请你们吃饭。”小庄走出去冲着狐朋狗友大声说。
“什么事儿啊?有娘们来吗?”
“重色轻友哎!”
“我靠!连饭都不管了,忒会操了!”
……
一伙人嚷嚷着,慢腾腾站起来,极不情愿地做鸟兽散……
打发走了那拨人,小庄坐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其实他从接电话的那一刻起,内心深处就预感到四姐出事了,也大约预料到了什么事!
门是开着的,约有十几分钟光景,电梯门开了,接着传来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进来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小分头,眼睛红红的。
“哥,哥哥,咱姐出事了……”来人急急如丧家之犬。
“别慌,慢慢说。”小庄过去关上门。
小庄面色凝重地听来人急急切切,结结巴巴把事说完。
四姐两口子被双规了!
完犊子了!纪委只要一出手,肯定已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和违法事实!小庄双手抱膀,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垂头如斗败的公鸡。
“哥,咱姐传话让你赶紧找那几个哥哥姐姐们,他们有在检察院的,有当律师的,你们能救她,说让你们一定救救她!”
小庄一动不动。
“哥!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小分头扑通一下子跪在地上瞪着红眼睛看着小庄哭喊着:“哥,你说话啊!”
小庄站起来,神情黯然,他拉起地上的人,握着对方的手,动情地说:“弟弟你放心,四姐不光是你姐也是我姐,我这就去找他们,咱们共同努力,想尽千方百计也要把咱姐捞出来。”
小庄嘴上说着,心里却在深深地叹着气,当前形势下去捞人又谈何容易!四姐什么都好,颜值欺天,貌美倾城,可是却有个致命缺陷,那就是性格大大咧咧,缺心眼,无心机。有多少人垂涎姐的美貌,被拒后由爱转恨,男人的自私是非常可怕的,生出的恨不是一般的恨,而是入骨的那种!
送走唐明,小庄坐在那儿依然叹着气,四姐今天这一步,小庄在心里是隐隐有预感的。前几年,小庄不止一次地提醒过阿姐一定要有防人的心,这个社会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为人行事一定要低调什么的。为了不触动姐姐那高傲的自尊,小庄还煞费苦心地措辞,拐弯抹角地表述,谁知四姐听后根本不当回事,甚至还用双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和脖子,笑嘻嘻地说我知道啦,谢谢你好弟弟……那双柔滑温热的熟透的女人的手直摸得小庄灵魂出窍,他隐约感觉到四姐喜欢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她弟弟,应该还参杂着别的什么,他如果大胆地往前迈一步,顺势接一招,也许姐弟俩就会做出不可描述的事儿……
不管怎么说,四姐对他一直疼爱有加,是真的好,胜过亲姐姐,这个差事他必须接下,虽然希望渺茫。有些事,全力以赴地努力过,即便无结果,对任何人,还有自己的良心,都是一个交待。
晚上,小庄一边洗着脚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心里却想着该如何操持四姐这个事。想着先去打听一下吧,要是龚阳县纪委还好说,面里还有个仨俩的熟人,可是,这是人家市纪委办的活!那里咱可就俩眼乌黑了,连个吊毛不认识,找那个二大爷去?!小庄心想整天觉得自己能得了不得,这回算完本事了,想想还是去省城吧……
打定主意,先给领导请假。这一次小庄倒是没有不着边地瞎编,只是把老姐姐换成了老哥们,谎算是只撒了一半,媳妇还是那个老态度,变着法地作呗,爱咋地咋地,别在外边胡捣鼓娘们就行……要是直接说是姐姐,特别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姐姐,那才是自讨苦吃,自找不痛快……
小庄慢腾腾地收拾着行李,时而感叹着四姐的不幸,时而感慨着自己的奔波劳碌命,时而又感慨着与自己有不解之缘的省城……
老七要来省城!这个消息很快蔓延开来,而且是有要紧是事儿,大事!而且是多年未谋面的老七!这搁谁身上都不敢怠慢。
第二天小庄刚把车开出来,手机响了。
“老七,我是大姐。”电话里传来一个略带嘶哑的老年人的声音……干娘走了以后,大姐就成了这个家这个群体当然的领军人物,孩子们都把对这个家的情怀不自觉地转嫁到大姐身上。加之大姐是省石油公司的高管退休,威信不比平常人,遇事拿捏得准,说话有分量,所以下边这些弟弟妹妹有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和大姐商量,给大姐说……
“姐,您最近可好?身体挺好吧?我这么长时间没去看您,您别怪我。”小庄一听是大姐,不免有些诚惶诚恐。
“嗨,姊妹们哪有这么多讲究。对了,你动身了吗?”
“刚开出车来,还没出城呢。”
“你还是先和我说说什么事吧,你这说一半留一半的,弄得我心里没着没落的。”
“哦,是这样姐……”小庄在路边停下车,打开双闪,一只脚蹬着路牙子,磕磕巴巴地把事情的大概给大姐说了说。
“唉,四丫头都退休了又出这档子事……”大姐叹着气说:“不过老七你觉得来有用吗?这样的事咱们又能这么办呢?”
……
“嗯~~~也倒是,不过四姐特地传出话来,让我去找你们,人都这样了,咱总得见面商量商量吧。再说这么多年没见了,我也想去看看你们。”
“奥,那行,那你来吧,我中午订个饭店,咱姊妹们好好聚聚,叙叙旧,一会我让他们给你发位置,你开车可慢点啊!”
“好来,姐。”
小庄的这些兄弟姐妹们,女的居多,共四男七女,干娘从一开始就兴下的例儿,排名不分男女,孩子们依着排行喊。大姐退休十多年,已年届七旬,二哥很早就接班去了徐州,当了一名矿工,早年每年还回来两三趟,干娘没了后就几乎没回来过,听说现在在家看孙子。五六七是男孩,老五为人处事稀稀汤汤,在省城一家小医院化验室工作,一干就是几十年,现在快退休了还是个化验员一大枚!从小庄往下八九十十一,一拉溜都是女孩子,老八后来跟人去南方打工,走后便杳无音信……
老九从小学习好,后来受三姐影响,考了法学院,毕业分配到省高检,不仅单位好,而且现在已是处级干部,算是混的最好的一个。小庄清楚记得小时候干娘拉着他和九妹的手,感慨地说这俩孩子多般配,大了做夫妻吧,说得两个孩子满脸通红,羞涩地互相看着……老十是公交车驾驶员,生性泼辣,除了性别浑身都是男孩子样,走到哪里都是人没到声先到的那种,到现在仍然每天拧着大铁圈开着大铁盒子满大街蹿。
老十一是小幺妹,我们的幺妹啊!怎么说呢?那个年代人们重男轻女,幺妹生下来就被狠心的爹娘遗弃,干娘夜里听到门口有动静,起来出门一看,碾盘上放着一个包着襁褓的小婴儿。幺妹就是这样来的,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小姑娘放学后再也没有回来,听说是被人拐跑了,也有说是被爹娘偷要回去了……天下父母疼小儿,干娘心急如焚,发了疯地到处托人打听,背着干粮出门找了好几趟,也差老崔出去找了几次,但都没有消息。干娘从那就落下块心病,想起来就落泪,到死也没解开这个心疙瘩……
兄弟姐妹们聚会的地方是一个餐住一体的大酒店,门口插着三杆花里胡哨的旗,风把旗子吹得啵啵响,金字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骄傲的光。走进大厅,小庄不免心下有些踌躇和忐忑,他还是决定先在大厅里抽根烟,稳稳神。毕竟,最短的也二十多年不见了,上半年,好不容易和老六打了个照面,还搞得剑拔弩张,差点动了手!现在,突然就这么齐聚一堂,情何以堪啊!
既然来了,也都说好了,哪里有再退却的道理!再说这可都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呢,小庄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掐灭烟,大步走上二楼……
房间很大,中间有个隔断,里面是吃饭的地方,外面一圈沙发,很大很舒服的那种,兄弟姐妹们都在沙发上坐着等着他呢。小庄一进门,除了老六大家都站了起来,大姐已俨然是一位老人,满脸皱纹银发缕缕,和印象中完全判若两者,小庄上前握住大姐的手,眼眶便有些湿润。和大姐寒暄完,小庄又和别的兄弟妹妹一一握手拥抱,大家都有些眼红眼热,多年未谋面了,所有人都变了模样,都变老了,最小的老十也已上了四十,不再年轻……
此刻只有老六仍斜躺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小庄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恭敬地喊了一声六哥,老六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大家都看向他,场面有些尴尬,好一会儿,老六头也不抬说了句:“嗯,来了,坐吧。”
大家坐下来,开始啦些家常,问问近况,老人孩子老婆老公什么的,你一言我一语,东一问西一声,气氛有些热烈。接着都和小庄加微信,留电话,发握手或笑脸的表情,大家天南海北地扯,但都不愿把话题扯到老四的事儿上……
最后还是大姐把话题转到正题:
“老七,这事你怎么打算的?”
“没打算,所以才来和大伙商量。”
“这种事不比别的,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大姐,四姐让我来,实际上主要是奔着您和九妹来的,您在省城根基厚,人脉广……”
“我退休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人脉可言?!”大姐打断了他,有些没好气。
小庄不再说话,低头剋擦着手指甲,气氛稍显尴尬。
“要不,等到了检察院阶段,老九想想办法?”沉默了一会,小庄看向九妹,向这个差点和自己订了娃娃亲的妹妹求助。
“我?呵呵,我能想什么办法?!现在都是封闭办案,别说打招呼了,连打听案情都不允许。”
“还是想想办法吧,这是咱四姐,不是别人。”
“我还不知道是四姐啊!可超出原则的事我办不了。”老九冷冷地说。
“好官腔啊!”小庄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娃娃亲。
“你……”
“老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大姐再次开口。
“我怎么就不对了?!”小庄提高嗓门,硬硬地怼了一句。
又是一阵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大姐说到:“老七,我知道你和老四亲,你们是一个县城的,可我们也都是同样的姐妹,都是一个干娘,但这样的事,我劝你也离远点,你是公务员,别给自己惹一身腥。”大姐的这一个腥字,特别地刺耳和扎心!
必须得收场了,小庄挨个看了一圈众人,然后把目光投向老五:“五哥,你呢?”
“我就是一个小化验员,我……”老五哼哼叽叽地说了一句。
“六哥呢?”
“嗯,这种事别问我”老六歪坐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一只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手串,吊愣着眼看着天花板。
“小十。”小庄向十妹抬抬下巴,女驾驶员低着头,挑了挑纹眉,瘪谷着嘴看向地毯,默不作声,把平时的泼辣作风都丢进了垃圾桶。
“好吧。你们的意思就是坐视不管,见死不救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是爱莫能助。”
“你觉得你那个腥字好听吗?”小庄用阴得吓人的眼睛看着老大,第一次和老姐姐说话没喊姐。
老大姐吃惊地看着她这个弟弟,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其实,小庄一直和大姐有些生分,认干娘的时候,大姐已经上山下乡当了知青,在省城边上的一个小山村,小庄平时也不住在老宅,和大姐也就是吃过几顿饭见过几面,加之年龄差异,交流的是真的很少……
大家都低头看着手机,手机真是个好东西,是掩饰尴尬的绝佳道具!只有老五靠着老六坐在沙发背上,憨憨地看着每一个人,用一只笨拙的手摸罗着老六的头发,老六不耐烦地拨拉开那只讨厌的手:“拿了你的狗爪子!”……
小庄一万个没想到他们会是这个态度,你们哪怕装装慈悲,演演戏,说几句好话搪塞我一下也比这好吧?话聊到这个份上,只能走了……
“吃了饭再走吧。”看小庄要起身大姐阴着个脸说。
“这饭我还能吃的下去吗?你们不觉得有些搞笑吗?”小庄心下想着,嘴上却说到:“不了,我还有别的事,饭就不吃了。”
大家都站了起来,准备送小庄,大姐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拿过包从里面取出一沓钞票,对他说:“对了,我们几个呢,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就商量着凑了点儿钱,不多,五千块,也算是一点心意。”
小庄诧异地看着大姐手中的钱,哦,原来你们早就凑好了钱!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怎样推脱我!五千?好!好!小庄抬头好奇地看着众人,点点头没有说话,伸手接过钱,转身慢慢地向外走……
老老少少都跟在他后边,准备把他送出门,走到门口,小庄缓缓转过身来,大家都以为他会说一些别送了什么的客气话。可他什么也没说,面色冷峻,冷郁的目光让人难以捉摸,突然,他的左嘴角微微向下拉了拉,眯起的眼睛里流淌出那一贯深邃的让人心颤的眼神,拿着钞票的右手猛然向上扬起,将那摞红纸优雅地撒向空中……
红艳艳的钞票从半空中摇曳着徐徐落下,轻轻划过每个人的脸庞、鼻尖和肩头,犹如带血的雪片随风荡落,又像极了节日里盛放的绚烂烟火,又如婚礼上洒向新人的美艳的花瓣……这一刻时光仿佛凝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小庄迈着无情的步伐走了出去……
房间里,寂静得连掉落一根针都能听到的,每个人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木然,红的耀眼的钞票错落有致地散落在淡绿色的地毯上,如盛开在草原上的朵朵妖艳的罂粟花……
大家一时间大脑都一片空白,都难以理解和接受这个老七会做出这么过激的举动!原来老七早已不再是那个木讷憨厚的小七了!原来人都是善变的,也总是在不断地变化着,莫说人,整个世界都是在不断变化着的,政治课本上早已把这个大道理交待得清清楚楚!这个社会将他改造成了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截然相反的他,这个社会教会了他如何使用回马枪。如今的老七,早已挺枪跃马,痛下杀手,将原来的自己置于死地,而如今向世人展示的,是一个全身披戴着冰冷坚硬的盔甲,只露出一双坚毅的眼睛的冷血的战士!
“哈哈哈……”良久,突然一串尖利的笑声划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哈哈哈哈……好啊!好啊……”小十近乎痴癫地大笑着,快步走到餐桌旁,拿起一瓶酒,几把撕碎了酒盒子……“来来来,喝酒!来呀!干嘛都站着?”
“来,敬我们这个家!敬干娘!敬我们亲爱的兄弟姐妹们!”说完,小十端起杯子,咕咚咕咚两口把一杯酒喝干了,老五快步走过去,伸手去夺她的酒杯。
“滚开!”小十歇斯底里地甩着头发,使劲把老五推开,倒上酒,又一口喝了半杯……
“你们为什么都不过来喝酒?大姐,您德高望重,干娘没了,这个家都指着您呢。可是……呜呜呜……”十妹抹了抹眼泪。
“大姐啊,小妹我有句心里话想和您说,大姐,你可曾记得,那年,你半夜从知青点偷跑回老宅,浑身是泥,发着高烧……干娘忙着给你熬稀粥,你哭着躺在床上,您还记得那个给你打水洗脚的小男孩吗?哈哈哈……”小十说不上是哭还是笑……
“那时候我小,害怕,躲在被窝里惊恐地看着您……五千块钱,五千块钱呐!哈哈哈!现在在大街上几十块钱就能洗一次脚,五千块钱!这脚您是不是洗得太贵了?!哈哈哈……”
“还有一次,七哥带着我说给我卖雪糕吃,在村头的那个小卖点。那时候,一根雪糕要两毛钱,带豆沙的要四毛,我非要吃豆沙的。可是,七哥兜里一共有三毛钱,他就央着人家能不能卖给一只,可是人家不卖……”小十越说越哽咽。
“后来,七哥带者歉意地笑着递给我雪糕,我一看不是带豆沙的,就一把掼在了地上,我看见七哥扭过头去,偷偷地抹眼泪……呜呜呜,七哥,我对不起你!七哥,小妹对不起你啊!啊啊啊……”
小十边哭着喊着边拿纸巾擦着眼泪,使劲擤着鼻涕,然后摸出手机,拨通了小庄的电话,此时小庄缓缓地开着车,对自己刚才的冲动也颇有些后悔,电话接通了……
“哥,你别走,哥,你回来啊!”
“妹妹,别哭,都怪我,我刚才太冲动了,给他们说,都别往心里去,别和我一般见识,昂……”
“我不!哥,你回来!”小十使劲跺着脚。
“我还有事儿,大家都得好好的,昂,听话,别哭,别哭……”
别哭……
回去的路上,小庄就对自己的过激行为有些后悔,也有些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这么冲动,毕竟是曾经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而且这么多年不见了。回到龚阳,他也一直有些惴惴不安,估计这事三姐很快就会知道了,到时候又该怎么向三姐解释呢……
空中,烟雨蒙蒙,细微到极致的雨几乎让人看不到。小庄喜欢这样的天气,此刻他正在他的小世界里无所事事,时而凝视着窗外半干半湿的路面出神,时而在沙发上跳上跳下做几个搞怪动作,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那些个神经病动作……正无聊中刷到一条抖音,让他大受启发,瞬间豁然开朗。视频中一位长得有些对不起抖友的半老徐娘正在晒她的四十几岁的生日,颜值估计把美颜难为得够呛,老美女手舞足蹈,洋洋自得,最后伴着俗不可耐的欢快音乐,屏幕上蹦出来几行字:管他几岁,快乐万岁!去他妈的狗屁年龄!
对呀,我为什么要解释,我为什么这么放不下放不开?到时候该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反正事出有因,瓜熟有根,错的不光我,错误的根源不在我,去他妈的狗屁解释!
还没开心完,手机响了,怕什么来什么,是三姐!感谢抖音,抖大爷好及时,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姐!”
“老七,在哪里呢?”
“在龚阳。”
“有钱的感觉挺好吧?”
“凑合吧,托俺姐姐的福哎!”
“有钱没钱无所谓,我和大姐年纪都大了,生不了气了,你能不能让俺们多过几天清静日子?”
“姐,你也听说了?这事怪不得我。”
“家法。”
“什么?”
“按家法该怎么办?”
……
“这事真的不能全赖我。”
“你是铁了心的想和这个家决裂了,你好自为之吧!”
三姐甩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决绝地挂掉了电话。
小庄怔怔地愣在原地,杵了好久,脑子很有些不够用的!
心情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反转,刚建立起的自信和磊落被三姐一句话赶得无影无踪!看来事情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必须得收场了,必须得为自个的冲动买单了。
三姐可是眼里柔不得沙子的,必须给三姐一个交待!
一下午,小庄在沙发上起来躺下了N次,想破了脑袋,也始终没有想出一个解决这个问题的好办法,一个体面完美的办法,整天在分局里叫嚣共产党员要增强破解迷局和解决难题的能力,并自诩自己这方面践行得相当完美到位的他,此刻低下了他那一向高傲并自以为高明的头颅。
算了,没有好办法就用孬办法。什么脸不脸的,这把年纪了,把事解决了就行,思来想去,还是给娃娃亲打个电话吧,省城的人虽不少,其实除了大姐也就老九能撑起一片天,能划拉点事,再说毕竟也多那么一丢丢朦胧的小意思……
“老九。”电话响了几下就接通了。
“说。”电话那头连哥哥这俩字也省了。
“想让我说什么?”
“哎,谁给谁打的电话啊?”
“我想你了,这话你愿意听不?”
“想发神经上别地发去,我忙得很,没功夫听你说胡话!”
“好吧,我呢?想给大姐赔个不是。不,是想给以大姐为首的你们赔个不是。”
“奥,那你该给大姐打电话啊。”
“这娘们说话真噎人!”小庄骂了一句,当然是在心里。
“你还是我妹妹不?”小庄反将了一军。
“那……你想怎么赔不是?”
“当然是面对面,这样把,正好上次那顿饭也没吃成,我去省城安排一桌,挨个敬兄弟姐妹一杯酒,你帮忙约约人,选个酒店,怎样?”
“嗯……我看啊,你要真想道歉就拿出诚意来。”
“怎么拿?”
“去老宅,在干娘的牌位前!”
“这娘们还希狠哩!”小庄心下一惊,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你这是明摆着要开我的堂会呀?”
“哼,你以小欺大,以寡犯众,你以为开不着你的开堂会吗?我觉得这就是诚意,你掂量着吧。”
真不愧是学法律的,能一棍子砸死人!
……
“好,你安排吧。”沉默了一会,小庄咬着牙应下了……
然而,我老七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虽然从来没见过开堂会的阵势,可是,当年干娘说起堂会时的那决绝的口气和威严的目光仍历历在目,还有众兄弟姐妹谈堂色变的神态,这些都足以让他掂量出这玩意不是闹着玩的!
思索了一会,他还是拨通了三姐的电话……
“姐~~~~~”上来就带上哭腔,是高明的演员最拿手的演技。
“咋了?”
“我刚刚和老九通了电话,姐妹们意思要开我的堂会,挨个批斗我,我这两天就去源东,去负荆请罪。她们应该,我活该,你最疼我,到时候你也得来啊,姐!”感情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胡闹!谁的馊主意?!都不嫌事儿大吗?都闲得浑身难受啊?!”
“姐,你……你别拦她们,是……我,我罪有应得。”演员在电话这头已做抽泣状。
“行了!你么也别说了!多大点儿本事!等我的电话,没我的电话哪也别去,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嗯嗯……”演员像个憋屈的孩子样答应着。挂了电话,小庄咧开嘴呲着牙悄无声息地笑着。三姐真是我的贵人!他心下满意地想着……
星转斗移,日落日出,林大官人日复一日地过着他的小日子,平平淡淡,几近无聊,有钱的时光也不过如此!还是省局那位领导说得有道理,钱的作用不外乎就是够花,吃穿用度,购房买车,教育孩子的钱,孝敬爹娘的钱,老婆美容的钱,男人应酬的钱……再多就是一堆数字了。
其实他这几天心里很没底,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有些惶恐。正惶惶然间,电话响了,是三姐!
“老七,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呢?”
“姐,您是我的恩人加贵人,您想咋说就咋说。”
“别扯那些,我和他们几个都说好了,这个周六我回去一趟,你早去一会儿,安排个好点的酒店,大家聚一聚。记住,一定要给大姐道歉,态度要诚诚恳恳地。”
“哎,好!姐我听你的。”小庄心里的石头算落了地,不由得在心里长舒了口气。
“另外,大家一块商量一下老四的事。记住,这一次要再搞砸了,再也没人管你的事了!”
“好的姐!你放心,你放心。”
……
拾味斋,好古典的名字!一看名字就给人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它没有旋转门,没有大鱼缸,也没有大金牙般的吊灯和大理石地面,没有大腹便便的保安。它只是有那么一点古拙与静谧,只有青砖灰瓦,卷檐石鼓,假山流水。只有雅致的木桥和栏杆,桥下没有名贵的锦鲤,只有纤荷怪石,和几只舒缓游动的小野鱼。镶着木框的老照片讲述着这座名城悠远的历史……
周末的天气也给力,晴空万里。一切安排妥当,小庄便早早地离开,动身去高铁站接三姐,这是他的刻意为之,以避免自己单独和兄弟姐妹碰面,他必须和三姐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才不至于很尴尬。
到了高铁站,小庄无所事事地瞎逛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三姐的出现,恩人姐姐说不上高兴还是生气,小庄跑过去,张开双臂,执意和阿姐来了个拥抱,算是对这个和亲姐姐一样的女人的最好的情感表达。
周末的省城,路上一如既往地堵,姐弟俩到饭店已接近十二点。今天的相聚非比寻常,大家都已到齐,专候多年未见的老三。见面伊始,场面和上次小庄来省城差不多,大家挨个和老三拥抱,唏嘘着问寒问暖,眼睛都红红的,只有小庄在三姐身后不尴不尬地孤零零地站着,这一会儿他心里反而坦然了,索性在最角落的沙发上坐下,看起了手机,表情寞落。
最后还是老十,像突然发现了新大陆,嘴里哇哇叫着哥哥,跑过去从沙发后边搂住他的脖子,小庄也没起身,向后扬起头,嘴角泛起笑意,反着胳膊向后伸去,抱住了小妹。钢铁般的人也架不住这样的亲情,此刻的林局五味杂陈,他想笑,大颗的泪水却滚落了下来……
小庄的泪,把每个人的心都冲得七零八落,大伙看着俩兄妹,立刻意识到,不能冷落了老七,今天可能是修好言和的最后机会了。
“弟弟,来啦。”大姐走过去,慈爱地望着他。
“姐。”小庄慌忙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四只手握住了一起。
“上菜!”公交车司机大声咋呼着:“今天是高兴的事,怎么还哭上了?”其实她的脸上也挂着泪花。
菜,陆续上来了,五粮液也满上了。三姐主陪,大姐主宾,小庄副陪,其他人依次坐定,团团圆圆一大桌,身材高挑的女服务员转着圈地忙着给大家分菜。大家边吃边赞叹着这家饭店环境的幽静和大龙虾的美味,吃了好一会儿,大姐和三姐放下筷子,拿纸巾擦着手,大伙意识到该喝酒了,小十站起来,端起杯子刚想说什么,三姐冲她摆摆手说:
“小妹,你先坐下。”接着拿眼瞄了瞄小庄,小庄当然心神领会,端起酒杯走到大姐面前,诚诚恳恳地背起早准备好的台词:“姐,小弟愚顽,从小就没少给您添了堵,惹您生了气,我对不住您,今天,借这个酒给老姐赔个不是。”
说完,放下杯子,突然单腿曲膝,做下跪状,唬得大姐赶紧拉住了他。这也是大局长早预设好的,这种只有向长辈行的大礼,老实本分的老大姐又哪敢接受?一切都在预料中!
老大姐感动得一塌糊涂,姐弟俩抱在了一起,这情形让在座的都为之动容。小弟的一时冲动犯浑,又怎能动摇的了几十年患难与共的手足之情!
三姐默默地流着泪,走上前,抱住了他俩。大家也都跟过去,围在了一起,抱在了一起,互相挨蹭着脸上的泪水,甭管谁的手,能握住的都握住,七个人团团紧紧地,抱成了一大团……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上这儿来了?他们都去哪儿了?现在是下午还是早上?
哦,原来是在宾馆,小庄使劲睁开沉沉的眼皮,打量着房间。划拉过手机看了看,七点半,终于回过神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竭力地回忆着前一天的饭局,最后的片儿是小十捏着他的鼻子灌他酒,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这片儿断得真他妈的利索!
手机响了,是大姐,小庄迷迷糊糊地接了起来。
“醒酒了没?下来吃饭。”
“奥。”
小庄晃晃悠悠地下了楼,餐厅里自助餐花样繁多,琳琅满目,大姐三姐和老六正在吃早饭,他打着哈欠坐下,随手在老六盘子里拿了个鸡蛋。
“自己没腿啊?”老六讨厌地瞪了他一眼。
“他们呢?”小庄边敲打着鸡蛋边问。
“有事都走了。”大姐说。
“我怎么上的这里来?”
“嗨,好几个人架着你,两条腿和面条样不撑架,嘴倒是一直没闲着。”三姐说。
“我说么来?”
“苟富贵,勿相忘!跟猪嚎一样,场面劲爆!哈哈!”三姐笑着说。
“七弟是个心灵高尚的人。”大姐微笑着说。
“狗屎!没那个熊酒量就别呈那个英雄!”老六边吸溜着喝汤边说。
“还能开车不?”三姐问。
“能吧。”
“那赶紧吃,吃完去奉平一趟。”
“么去?”
“和老四见个面去。”三姐头也不抬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