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迹诗云:
气迫海云高,锄奸铁血樵。
如今望风骨,屠寇慑权豪。
话说楚衡三人离开七绝岭,赶回杭州城寄放完马匹,之后改乘轻舟沿大运河来到镜湖海。见天色已晚,遂入狮林禅院下榻。
狮林禅院地处狮林屿,旧名礼陀山,唐代越州境也。由于地质变迁,镜湖海水淹没会稽郡,遂改称狮林屿。逮及顺朝,越州被婺、台、杭、明四州所分割,此地乃辖于杭州。其南面即吴越军州,江南水军练兵之所在也。
次日天光,三人便即望东南而去。狮林屿至若耶溪河口,约有五十里;若耶溪至天池,约有三十里。当日东风逆舟,及至天池,已近黄昏。
天池之南有白雾,隔绝天日,漫野蔽目,不辨东西。元飞乃取铜镜置船上,以照前路,依之徐徐前行。渐至对岸,忽见镜中映出山峦夹道。三人见状大喜,遂使舟船疾行。及近河口,见舟下回川,冲波逆折,急流翻滚。镜中影像竟突变,船头偏移而不觉。恰似一蚁之行板,不知身下之有板,其板忽挪动,板上之蚁不自知矣。
三人今知之,急忙持篙握棹,划桨撑舟,重新校准船向。
抵达河口,眼前豁然洞开天门,两山之间,见有怒水,冲贯而出。楚衡望着眼前景象,不禁想起李太白《望天门山》一诗,胸中无限感怀。
天门中断楚江开,两岸青山相对来。
一片孤帆随鸟没,唯闻崖顶鹿食苔。
莫疑,楚衡记岔劈尔。三人齐心协力,撑船翻过河口,水流渐次放缓。方喘息,得闲暇,乃观两岸风景。但见云山雾绕,随风聚散,如龙翻滚。耳边鹿鸣呦呦,隐隐若在云后,不时见于崖顶。周遭云雾遮岩壁,恍惚云天之仙境。
楚衡看得久了,忽见崖壁之上,有一樵夫伐木。甚怪疑之,寻思此间怎会有樵夫?
忽然,那樵夫望向楚衡,面露微笑,双瞳炯炯,神色坚毅,并将手中斧头抛出。那斧头在空中打转,翻滚数圈,最终飞至楚衡跟前。楚衡乃伸手抓住,取至眼前来看。
眨眼间,斧铁化作一股青烟,袅袅腾空消散,只留下斧柯木柄。楚衡细瞧那斧柄,竟然雕琢有龙纹,样式十分精致。回首寻那樵夫,哪里还有其身影?当此之时,天上骤然降下红雨。
正自犹疑之际,忽听元飞叫唤。楚衡猛地转身回应,不慎将头磕在甲板船沿。原来,竟是南柯一梦!欲将坐起,忽觉手中盈盈,似若握有甚物。抬手来看,却是梦中斧柄!不及诧异,又闻元飞叫唤。乃将斧柄随身收好,过去询问情况。
元飞道:“前方灯火通明,似乎有人值夜把守。你来帮我撑船,我过去瞧瞧。”
楚衡乃朝前望去,果见前方水道礁石众多,石崖上立灯塔,并燃明火。再看岸边山丘,其上均有瞭望台。当下贸然行进,恐难避其侦查,遂问:“你打算如何过去?”
元飞道:“我运功冥想使金蝉前去探路,你们把船撑到暗处,别叫人瞧见了。”
楚衡点头答应,遂共玉溪一起将船驶向右前方岛礁背后。这岛礁相比其他礁石要大得多,往前延伸数里,并将水道一分为二。
舟船近礁,元飞恰好完成冥想。乃见其怀中金蝉振翅,倏地一声飞离,径朝前方灯火而去。
金蝉径出十里,见四周火光交映,湖面明耀,有如白昼。及至尽头,眼前横亘高墙,犹如边塞城垣。城楼守卫皆持槊枪,往来巡逻,更替不绝。元飞见状,不禁惊讶。回望一路过来,显然难以通行,遂使金蝉调头以寻他路。
约有三刻,金蝉归来,元飞醒道:“左边水道,戒备森严,完全无法通行。右边水道,空旷无礁,两岸尽皆峭壁,仅在一处河口见有一座瞭望塔,便在眼前这岛礁之尽头。过瞭望塔,乃是一片大湖,右行二十余里,畅通无阻。随后撞见一座岛屿,岸上有座巨大堡垒,门上横匾写有水堡二字,其附近水面多有船只巡逻。之后见有一座村庄,一马平川,无障可躲,船只更无停处。说实话,走此一路,并不是很妥。说回这岛礁前面那瞭望塔,其附近见有一河口,河口之后,水网纵横,林木遮天,不见人烟。咱们可到那里去寻处停船,之后再做决定,如何?”
楚衡玉溪均无异议,遂至瞭望台下。元飞使金蝉突入守卫喉咙,以扰其心。楚衡二人便趁机将船驶入右侧山溪,随后寻到一处毗邻平地的汊口,将舟船停好。上岸,继续摸黑前行。
半路上,楚衡忽问玉溪道:“你们这地方怎么回事?为何搞得像边关要塞一样?”
玉溪道:“我离乡至今差不多有十年,当年并未见有这些东西,我哥先前也未曾跟我提起过。”
元飞道:“嘘,先别出声!我们好像到外面了,前方见有灯光。”
二人随即噤声,跟着元飞行至前方空旷处,发觉灯光原是来自湖对岸。
元飞道:“看样子,应该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岛屿和水堡,我们且避着点。”
玉溪忽地打起寒颤,道:“我想起来啦!这岛有座祭台!我家就在这岛一水之隔的平原上。”
说完,带着楚元二人朝右前方走去。行够多时,终于抵达一座村庄。见村口有座石碑,碑文正面写着“更家村”三个大字。
玉溪瞧了瞧四周,辨明家屋方向,随即疾奔而去。楚元二人紧随其后。时当戌亥之交,各家邻里寂静无声,唯闻鸡飞狗叫。很快,来到旧日茅屋。玉溪在门前立住,只是呆呆盯着。
元飞道:“为何不进去?草堂见有灯火,屋里人应该尚未就寝。”
玉溪摇头道:“听我哥说,在下父母十年前便已身故。如今屋中不知谁在。”
楚衡乃问:“那你哥这十年间跟谁生活?”
未等玉溪回答,只听堂屋吱呀一声,走出来一名妇人,在那堂前探头张望。当下一眼瞧见篱笆外,黑黢黢站着有人,遂开口相问:“劝妥啦?”
玉溪听得声音熟悉,借着堂屋灯光,隐约看清是二伯母张氏。禁不住热泪盈眶,就要推门进去,却遭楚衡阻止,只听其低声嘱咐道:“我俩到此的真实意图,你切莫向他人提起。只可说是外界朋友,此番只为游历绝境而来。”
张氏见对方举止可疑,似非自家人,当即退至门后,问道:“你们是谁?来此做甚?”
玉溪赶忙答声,并报以姓名身份。
张氏诧异惊问:“玉溪?可是咱三叔家的?你还活着?快快近前来,让伯母瞧瞧。”
玉溪这才进门,行至堂前作揖行礼。张氏借着灯火,看清玉溪相貌。虽然少年相绝,至今十年未见,音容大改。好在旧日形韵犹在,依稀可以辨得。且见其抹额,晓得是为遮挡额头人牲印记。于是不再疑心,奔出门来,下阶抱住玉溪痛哭。玉溪见哭,自己捱不住跟着也哭。两人随即哭作一片,引得屋中两位七八岁童子走出屋来,探头探脑观看。
张氏道:“我们快且进屋去吧,倘若让人知道你还活着,那可不得了。”
言罢,乃转身引玉溪登堂。见两童子在前,便叫其称呼玉溪叔叔。原来,两童子皆是玉溪大伯遗孙,堂兄遗孤。未及详询,张氏忽地想起门外还有两人,便问玉溪是否为同行者。玉溪告之曰是,张氏乃请二人见礼登堂,随后紧闭堂门,各序宾主而坐。
此间民人起居衣着,悉异外人,颇具残唐遗风,犹存席坐风俗。张氏当下取出一小坐具,名唤支踵者,递与楚元二人。此物外界近乎绝迹,楚衡不识,未敢擅动。元飞见多识广,当即告知其用法。
张氏见状,颇感诧异。询问之下,方知三众来历,乃问外界今时何世。
谷中与世隔绝,音韵流变,异于当时。兼之中原口音不同吴越,楚衡骤然未能听懂。元飞长年在外游历,天下方言无不通识,且因本家洛阳人氏,祖上乡音与谷民乡音其脉一也。当下假音借字,竟能互通,乃略述五代及至国朝定鼎之故事,而后方才问及人祭何故。
张氏叹道:“四时失序,寒暑乖常,诸事悖乱,乃至于六月飞雪。萨满祭司声称,灾祸皆由诸天神谴,唯兴人祭方能禳灾,并说是古法。”
元飞听罢,乃问当下几月。张氏答以七月。又问:何以纪年?祖上居此多少年月?答:世代口口相传,言说将有二百载矣。
楚衡性颇聪慧,往往能触类旁通。当下数闻二人言语对话,已得其音韵精要,可之辨识一二。见此一说,扯了一下元飞袖子,问道:“天池仙人称其岁近两百,且见过谷民先祖。而今又闻溪谷绝世至今亦将二百载。不知仙人几岁得道?几岁见的谷民先祖?”
元飞道:“天池仙人,生而能言,三岁齐母高,五岁身与父长,八岁须发皆白而成仙了道。怎可与我等凡人同日而语?但是,你似乎关注错重点啦!没听说这里六月飞雪吗?”
楚衡尬笑道:“一开始那会儿,我话且听不明白。话说回来,这六月飞雪是咋回事?”
元飞道:“盖此间无熟谙天文者,乃至历法失准,节气与年月失合。平人以为寒暑失常,遂有六月飞雪之说。天机道破寻常事,不足为怪其实。不过话又说回来,天池仙人精通数术天文,若知此间族人皆不识天文节气,又怎会同意他们绝境隐居?”
楚衡问:“历法失准为何会导致寒暑失常?”
元飞道:“日月之行,周期不一,故置闰以齐之。三年不置闰,正月为二月。九年差三月,则以春为夏。十七年差六月,则四时皆反。可能谷中闰法有误,所以如此。”
楚元二人以当世雅言交谈,张氏自然是听不懂,转而和玉溪叙话。姆侄二人互诉十年来的辛苦遭逢,各自嗟叹不已。原来,玉溪父母以及大伯都已在十年前战死。堂兄也于五年前试图为父报仇,无果而遇害。内外一脉长辈男子几乎死绝,只剩下二伯懦弱无能,得以苟且偷生,乃与一众孤儿寡母一起艰难度日。
玉溪遂问:“二伯今在何处?”
未及见答,忽闻屋外步履阵阵,声音嘈杂,像是行军路过。
玉溪起身离席,欲将出门察看,却遭张氏阻止,说道:“别开门!一定是水堡来的,去祠堂的,你二伯他们就在那里。”
说罢,不住滴下泪来。玉溪提议,说要去看看。张氏再度阻止道:“别动!你不能去。去了,你还能活命吗?在家静静等着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元飞和楚衡对视一眼,说道:“那就让我俩去吧,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张氏遂朝玉溪望去,玉溪当即点头道:“那你们自己当心,切莫勉强。”
楚衡忽然用吴语对着玉溪,说道:“侬别要忘记我刚刚讲个话。”
玉溪点头答应。楚元二人遂倚靠窗边,听屋外行人走远,方才转身辞别玉溪姆侄,而后推门出屋,紧随队伍身影而去。
不久,来到祠堂。细看那一群人,皆是身裹皂衣,头扣倒边笠,形如尸鬼,四下奔走,将祠堂团团围住。当中走出一男来,观其相貌,生得谄眉低目,双腮如猴,八字短须,贱骨软膝。这厮名唤敬仂巽,表字乃风,太屿水堡路边一条小头目,负责镇守武库,与水堡成掎角之势。夜里,水堡骤闻村里消息,恰逢其他头目将欲寻欢,遂命其前来查看。
当下祠堂前,仂巽于人群中出列,对内喊话,要求堂内出来答复。
只听吱呀一声,祠堂门开,走出一众人来。为首男子四十来岁,面容憔悴,白发多生。此人便是玉溪二伯父出氏,祠堂众人就数他年纪最大。其身旁站着一名二十余岁男子,怒目圆睁,瞪着仂巽,胸中似有无穷怒火。
仂巽满不在乎,只问出氏道:“二叔,大伙儿半夜里不睡觉,都猫在祠堂做什么?”
出氏道:“绛儿明晚便要朝谒天神,我等抽空在此告祭先祖,祈求一路百顺。”
仂巽笑道:“天路通旷畅达,何须多此一举?还请诸位停罢祭仪,各回家去。大伙儿都是自家人,切莫叫在下难做呀。”
出氏身旁男子忽然怒指敬巽,吼道:“狗东西!为虎作伥,有何颜面认说自家人?”
仂巽道:“鸿远老弟,你喜欢咋骂我都可以,但我背后这帮弟兄可不是好相与的。”
出氏生怕闹出事来,赶紧把人拉住劝话。原来那唤名鸿远之男子,乃是出氏之妻侄,也即玉溪之表兄。鸿远兄嫂已于五年前战败身故,遗孤绛儿便是其二人留在世间的唯一血脉。当下被选作人牲,鸿远心中大为不忿,将欲谋划搭救。出氏了解情况,遂以祠堂告祭为由,召集族人相劝。不期尚未劝下来,水堡那边便就来人了。
仂巽见此情形,心里也犯嘀咕:“如此看来,今年神祭只怕将不太平。我何不先把人带回太屿关着?防范未然,好过后面再大费力气折腾。”
寻思毕,遂言道:“萨满担心尔等再生事端,遂要我将绛儿请至水堡安顿,再不劳诸位费心。”
说罢,便命请出绛儿。鸿远见说,大怒,冲上前就要扭打,却遭仂巽身旁爪牙抽刀架开。当时的鸿远已是怒发冲冠,丝毫不顾眼前兵刃刀锋,仿佛一心求死,径直撕开拦路之爪牙,直逼仂巽而去。爪牙急忙挥刀劈砍,鸿远左冲右撞,遂使身背臂膀与腿脚多处见血,滋啦啦乱淌。
族人急忙拥上前拉开鸿远,并加以劝阻。鸿远气散力竭,昏昏然站立不稳,跌了半跤。扶起时几近晕厥,唯存意气强撑而已。
仂巽见危机解除,便对身前爪牙道:“大家把武器收起来,可别伤了和气。”
说完,再对出氏道:“二叔,贤弟就请交给你啦,好加劝告,否则是要吃大亏的。唉,大家都有苦衷,谁叫天神降灾呢?”
出氏唯唯诺诺,喊人扶鸿远带去家中止血。仂巽见没了刺头,便叫带路,赶去挟走绛儿不题。
却说玉溪正和伯母焦急地等待消息,忽听屋外叫门,忙出去查看。但见四人扶着一人,血淋淋站在门口。玉溪当场呆住。张氏几乎晕倒,扶着门扉艰难爬起,忙忙赶去后堂,翻出布带以及金疮药。门外四人早将鸿远抬上厅堂,协助张氏一起包扎伤口,事毕起身,告辞离开。
许久过后,出氏归家,进门一眼看到玉溪,疑惑不识。问明身份,并未有任何惊讶,只叫其莫要到村里乱跑。未及详询,便听鸿远醒来,便都过去慰问。
出氏道:“如你这般鲁莽行事,还谈什么报仇?完全就是平白送死,何苦呢?”
鸿远撑着榻板,试将坐起。张氏连忙劝其躺着。鸿远不听,遂起而凭几坐,哀叹道:“愚侄未曾想过求活。父兄亲族大仇不报,生亦何乐?有死而已。”
张氏听罢,眼眶里泪水止不住打转。数次开口,欲语还休,言未至喉,声自哽咽。终于按耐不住,起身躲入后堂。
出氏叹道:“如此说来,你还是打算要去?”
鸿远道:“兄弟们都是与水堡有着血海深仇的,我们歃血为盟,此番不成功便成仁。请姑父莫再多言。”
出氏叹道:“唉,这些年来,我送走了父叔,送走了兄弟,如今又要送走孙侄。唉,我就是一无用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白白送命。罢罢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再拦你。不过,就你当前情况,也太不适合拼命。唉,待我取药酒来,助你快些恢复。”
说罢,起身径往后厨。鸿远方才想起刚刚蒙眬半醒之间,听到玉溪身份,深感疑惑,遂问之以确认。玉溪乃答之以是。鸿远亦不甚怪,猜其这些年都在附近山里偷生,并未想到外界。
玉溪见楚元二人去了许久都未归来,便问鸿远是否在祠堂见过。
鸿远疑问二人是谁。
玉溪便知楚元二人并未在祠堂现身,但想起楚衡走前嘱咐,遂不明告之,囫囵答道:“是来我们这里玩的客人。”
鸿远怒道:“游客?这是可以游玩的地方吗?”
玉溪见表哥动怒,不敢多言,唯唯以对。恰逢此时,出氏带着坛酒,走进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