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

我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我是最小的女子,也就是爹妈的老疙瘩。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所以虽然我是女孩,因为是家里面最小孩子的缘故,我也两个哥哥一样倍受宠爱。

我们兄弟姐妹有六个,听母亲讲在三姐和大哥之间还夭折了一个,是个男娃,至于怎么夭折的母亲没说,我也没有问。据说当时奶奶哭得惊天动地。“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母亲在那几年,遭受不少来自奶奶的歧视和刁难。好在母亲的肚子争气,“不负众望”三年生下两男娃,那就是我大哥和二哥,后来又有了我。

我们兄弟姐妹六个。这在那个年代的家庭是很常见的,有的家庭甚至还有八姐九妹之说。当然,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家家户户都很穷。

在我看来三个姐姐中,数三姐长得最好看。不仅仅是因为她对我最好,我才觉得她好看,而是因为她确确实很实好看,不像我又黑又瘦,头发枯黄,用父亲的话说:“我的小老女,是个猫精子”,语气里透着满满爱意。

我的词语过于匮乏,不足以形容三姐的好看,但从别人看三姐的眼光中,我老早就知道十里八乡再也没有比我三姐更好看姑娘了。她那黑黝黝的长辫子,白玉无瑕的瓜子儿脸,弯弯的柳叶眉,柔情似水的大眼睛。端庄秀丽,优雅大方,有一股别的农村姑娘缺乏的灵气。

邻居们都说,三姐生下就随父亲,是个美人胚子。

我的父亲是一个乡村教师,你要想打开他的话匣子,就和他谈村小学校的历史——他不是很健谈,但一旦说起小学校的从前,父亲的话立刻多了起来,根本“刹不住车”。平常他的口头禅就是:“要不是我,就没有咱们现在这个村小学……”。人家就知道父亲的车轱辘话扯了藤,开始没完没了……。

那时候,我们村小学,只有五间土墙灰瓦房,一个破土院子。一个班级要教上二到三个年级的孩子,父亲当真也算是学校的“开校元勋”了。他用一块儿铁皮挂在学校院子的一棵树杈上,用一根铁棒敲击,权且充当铃铛,“咣咣当当”,通知上下课或者上学放学。

我们上学的书包是用旧衣服缝制的,各种颜色,五花八门,就这大多数还是弟弟妹妹捡哥哥姐姐用剩下的。里面破破烂烂的塞了几本揉得像烂稻草一样的书和本子。另外装的就是碗底扎的一个一个的小石子,或者用旧毛线搓成的橡皮筋儿。我们玩石子,把各个手指都玩出倒刺儿。一扯掉就鲜血淋漓。

跳皮筋可以让两个举皮筋儿的人一级一级增加高度和难度,直到最后把皮筋高举上头顶。我们在课间玩起来,上课铃声响了,大汗淋漓地跑回教室,仍然意犹未尽。这种能够跳过头顶的“绝活”只有三姐才有,三姐跳得最高,三姐的这个“特异功能”让全校学生羡慕了许多年。三姐颀高的个子,苗条的身材,跳起皮筋上下跳跃,像一只花蝴蝶,叫人眼花缭乱。现在想来应该有唐朝“汉宫飞燕”的意味吧。

当我记事的时候,大姐,二姐就早早的嫁到村里的人家。那时候,母亲们和儿媳妇或女儿同年生小孩子的比比皆是。三姐和我相差有十岁,当我开始上学的时候,三姐初中毕业了。

那是个用红薯和萝卜充当零食的年代,小伙伴端着饭碗在池塘蹲成一排,大家边吃饭,边会把各自碗里的菜扔进池塘里,以谁家里的菜油漂的多为荣。

等我读上学一年级的时候,学校也扩建了两排砖瓦房,有了一个沙石小院子,一个年级在一个班,小学一共五个年级。学校的铃铛也换成了挂在树上的大铃铛,中间带了一根长绳子。一扯就“当当响”,小院子的正中间埋根好高的木桩,上面挂着一面五星红旗,高高飘扬。

因为家里穷,孩子们除了上学还要帮助大人下地干农活,扯猪草是所有孩子的头等大事和“必须的功课”。大多数孩子根本读不进书,读了几年就早早的辍学。

三姐坚持读到了初中,我们的村小学没有初中,读初中的时候要到十多里外的乡里去。别看父亲是个老教师,却是眼光老旧,家里有四个女儿足以让他深恶痛绝,两个儿子和我这个老幺女,父亲还宠溺有加,他只希望儿子继续读书,闺女都是赔钱货。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将来还不是要嫁人。母亲虽然识字不多,却在她朴素的认知中,读书可以改变命运。所以一直与父亲默默抗争。

那年三姐初中毕业,没能考上中专。父亲要求她下地劳动。清楚的记得那阵子姥姥住在家里,姥姥也是一个裹着小脚的农村老太太,根本没有“话语权”,任由母亲又哭又闹,三姐总是默默的流眼泪。

后来,三姐答应在暑假期间到城里的姑姑家帮忙带两个月的孩子,姑父在城里医院当医生,姑姑好像是护士。当然他们答应付给三姐相应的报酬,可以作为复读的学费,这样三姐才得以复读一年。

在复读一年里,除了寒暑假节假日,三姐几乎很少回家。偶尔回家也是用网兜提上两个大药玻璃瓶子,离开的时候装满了家里的发了霉的咸菜——满满的两大瓶,勉强应付一周的菜钱。每到夏秋季节,母亲就会种许多不知名的蔬菜,然后秋冬时节一股脑的撒上盐,腌在大缸里,我们都清楚这大缸菜都归了三姐。

家里兄弟姐妹多,负担重。没有钱给三姐作为菜薪钱。其实那时候一份最好的肉菜也就5毛钱,一般的青菜就是二毛三毛不等,大多数家庭都吃不起,一周只有周日一天是休息天,学生娃回家凉干饭就腌菜泡上开水就可以吃上几碗。大多数孩子营养不良,胃酸过多一低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那一年,三姐考上了市里的中专,考上中专就意味着脱离了农村,家里给缴纳粮食,转走粮食关系,三姐就可以成为一个我们眼里和心里的城里人——那个时候城乡差距几乎可以说是云泥之别,城里人和乡下人任谁一眼就能分辩出来。

那时候的乡下人,骑一辆没有泥瓦没有脚蹬没有铃铛的“三无”破自行车。由于早起赶集出门时天多少有点凉,可能要穿一件厚外套,到了街上厚厚外套不合时宜,总是脱下揉成一团装在自行车把上面的提篮里。(那件厚外套或许是自己出门才肯拿出来穿的最好的“出门褂”)。乡下人皮肤黝黑粗糙,手都干裂了,手指甲里塞满了黑黑的泥巴。鞋上面无一例外地沾满了泥土。城里人却衣着笔挺整洁,手和脸保养得得红润得体,溜光水滑,头发打上发蜡,有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小时候我还以为城里的水含还有什么东西,才能把人的脸洗得那么光洁白净。不像我们家的压水井,水压起来就有黄垢,桶沿,缸沿,锅沿就连碗沿都有一层厚厚的黄垢——我们才是名副其实的“炎黄子孙”。

姐姐考上中专,家里像过节一样热闹。特别是母亲,很滑稽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把三姐录取通知书拿给前来看热闹的父老乡亲,四处炫耀。

开学的时候,母亲找大姐,二姐借了学费和粮食把三姐送到了学校。这以后我仍然在村小学上学,那时候三姐也仅有十八岁。

学校再次放假回来了,三姐就出落得跟从前大不一样了——虽然她一直是一件外套穿三季,总是那个套着袄外面的旧外套,洗得干干净净,夏天天热的时候,把袄脱掉穿上旧外套。三姐声名远播,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家出了个“女秀才”,并且不出预料地出落成美丽少女。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马尾辫,依然无法掩藏三姐的天赐姿容,是那种每个人见了都会心头为之一亮的面孔和身段。

三姐中专毕业后,我也不懂什么叫做专业,反正她不知为什么,分到了县城十字街中心商场里担任会计。不管怎样,在我们眼里,漂亮的三姐,己然成了父母的骄傲,地道的坐柜台的人——小时候的印象中,城里面坐在柜台里面的人,无论男女都是那么体面,那么优雅。哪怕是粮管所的收粮食的男人女人,坐在只留有一个小窗口的办公室里,我们在窗口外,掂起脚尖,巴巴的朝里面看,带着满脸谦卑的笑容,内心里好像面对一只“价值连城”的大熊猫。

我们家距离城里有十来里路。那时候条件差,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大家都习惯步行去城里赶集。

到了城里,当然都要到商场去找三姐。只要我和大哥,二哥往三姐面前一站,她就知道我们又来要钱要东西了。我不知道三姐有多少工资,反正看起来三姐有花不完的钱。

三姐见不得我们穿着寒酸,总是先把我们焕然一新,然后到外面去吃那些我们早就垂涎欲滴的馄饨或者肉丝面条,还有米酒汤圆。

印象最深的是,三姐给我买了一双我心心念念的高筒雨靴。这种雨靴在我们那泥泞不堪的土路上太实用了,同桌的那一双黑色小雨靴让我羡慕了好久,我真可称得上是“朝思暮想”。

我那时候有十来岁了,看到母亲每天的忙碌又愁苦,哪里好意思开口要这种“奢侈品”。有时连阴天,我不得不穿上父亲的大雨靴,烂泥粘着大靴子拔不起来,我根本挪不动步子。母亲做的布鞋,被雨打湿后,只好脱掉提在手里,打赤脚在雨里跑来跑去。

那天又是一个下雨天,父亲带我去县城,父亲先把我送到三姐的商场,自己去办事。三姐看我的鞋子全打湿了,十几岁的大姑娘在在县城又不好光着脚丫,脚也让湿鞋泡得白茫茫的,虽是初夏的季节,我也冻得嘴唇乌紫,站在那儿瑟瑟发抖。

三姐先给我买了一件粉红色的毛衣,正准备给我拿一双球鞋。我才不好意思地把三姐拉到卖雨靴的柜台边,三姐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边笑着点着我的鼻子,疼爱的望着我:“傻妹子,你早说呀!”边请里面的大姐拿出靴子让我试穿。

天大的好消息!我终于拥有了一双新的雨靴,还是粉红色的,上面还有一个卡通人物画,不知比同学们的好上多少倍,兴奋得恨不得立刻赶回去炫耀,从那以后日夜盼望下雨,最后甚至大晴天都想穿上它。

那年,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安上了电灯泡,这灯泡不知比煤油灯亮了多少倍。人们把个灯泡开关线,稀奇地拉来拉去,整个村子都欢天喜地,像过年一样热闹。

当天,大哥,二哥就迫不及待地到县城找到三姐,要买台城里人才有的黑白电视机。当然,三姐从没让他们失望,在商场赊了台17英吋的熊猫牌黑白电视机。大哥,二哥用扁担和箩筐步行抬回了家。

这在我们村成了一个爆炸性的新闻,那时候大家只是在商场里面看到过正在播放节目的黑白电视机,到县城赶集的人们,办完了事有时会赶到商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尺寸不一的黑白电视机,演着同一个节目,好像进入了迷宫,流连忘返。

这次,听说我们家里买了电视机,好多大人小孩都争先恐后的等在我们家的大院子里。大哥,二哥刚进院子,人们就围上来,年轻人都动手小心翼翼地拆包装,小孩子是没资格摸电视的,当然我是例外。

大哥,二哥也不嫌累,马不停蹄安好电视和室外的天线。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兴奋的看着崭新的电视机。院子里根本坐不下,大哥搬张桌子放在我们大院子里面,把电视工工整整的放在桌子中间。大家或坐或站,聚精费神的看着电视屏幕。当然我肯定是骄傲地坐在前排中间的好位置,那些同学个个都要“唯我马首是瞻”。

父亲打开电视机,把室外天线七调八调,黑白电视机里立刻响起了《霍元甲》主题曲《万里长城永不倒》,所有人都激动脸上都放着光,带着笑,大人小孩儿都像看电影一样,挤满我们家大院子露出笑靥。

那以后,学校的同学们放学就爱厚着脸皮,赖在我家里看电视。偶尔来人不少,一屋子汗臭小屁孩守着电视机傻乐,动画片《猫和老鼠》《葫芦娃》之类,还有《封神榜》《渴望》重播多次了,还是照样看。

可是每到晚上七点,不用父母切掉我们的节目,所有的台都变成了《新闻联播》。当那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的时候,下面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像只有我们家的电视才会这样,城里的就不会。当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回荡在整个院子里,我心里沮丧极了。

我很失落,丢了脸面,眼见小伙伴们纷纷耷拉着脑壳,似乎在指责我家的电视不及城里面的高档,大家预备作鸟兽散,我急得跳起来大声问:“爸爸!这《新闻联播》怎么天天有啊?你知道有几集啊?啥时候完?”父亲边端起他晚上必喝二两的烧酒杯边说:“《新闻联播》没有集,见天有,并且一年到头都不会完。”这回答包括我都不相信,以为是父亲母亲是怕费电想赶人走。

只有当周围村庄放电影的时候,仅剩几个行动不便的老头老太太,才会坐在我家院子里看电视。青壮年和小孩子更愿意去看露天电影。

露天电影的屏幕会挂在村口较为宽敞的地方。把白色的银幕四个角拴在两个大树之间或者是钉在谁家的山墙上,大家坐得约定俗成——前面是席地而坐的小孩子,中间是带了凳子的大人或者小孩,后面无一例外的全是青壮年(名义上是看电影,其实就是相亲或者约会)小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等在阴暗处,小伙子们推推搡搡,吹着口哨好不热闹。

为了看露天电影,我几乎都不敢吃晚饭。总是一步不离的跟在二哥后面,(大哥参军入伍到部队去了)生怕他把我甩了——他一贯嫌我麻烦,总想趁我不备,约人偷偷溜走。可是甩我哪有那么容易?我几乎次次都能做到“紧跟死守”。

那时的夜好黑呀,你是否见过黑暗,那种一整块固体一样的、打不动撕不碎的、就不知道自己长没长眼睛的黑暗。他像块宽大无比的幕布笼罩住田野和村庄。有时候天幕会有一大块亮光,那是月亮。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大孩子后面,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大家都很兴奋。二哥他们说什么我们都是只有听话照做。

我们走了一会大路,一会小路,好似永远没有尽头。极其遥远地,有音乐声抑或者是歌声,来自不知名的远处。声音淡极了,混合着一两声更加遥远的犬吠、鸡鸣,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声音如此生动而遥远。无来由地,听着遥远的犬吠,看到夜幕下的村庄,大家朝着并星星点点的灯光奔跑着,好像看到希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意境,有种“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思,偶尔会有同伴摔倒了,也不敢叫,慌忙爬起来跟上“大部队”。

大家都怕跟不上趟,更怕看不成电影。拼命拉紧大孩子的衣襟,手心汗涔涔的。二哥他们轻车熟路,东拐西拐把我们领到村口,豁然开朗,一大片开阔地上,先看到几盏大灯泡下,黑压压的或坐或站大帮子人,抬头大屏幕挂在两棵树之间——这对于我们来说,无异于就是世外桃源了。

二哥把我们安排在屏幕的前面席地而坐,然后他们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每次电影开始的时候,会有一个“加演片”,它也是如许精彩,现在想来那一定是广告片了。可在小孩子的眼里,只要是屏幕上有人或者物动来动去,再配上音乐。我们的心就开始咚咚跳,眼睛再也不肯从屏幕上挪开,生怕漏掉一个镜头。哪管哥哥们去干什么?

那时候演的电影大多是《马兰花》《神笔马良》《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并且那一阵子会一直重复那几个影片,另加一个打仗的片子。有时一个影片不知看了多少遍,但仍然十分享受,乐此不疲。

当电影放映到最后的时候,我们部队的“好人”开始吹起冲锋号——我们一贯称我们部队的人是“好人”,对方必然就是“坏人”了。这个时候,我们就知道“好人”的战争要胜利了,电影也要结束了。大家纷纷的从地上爬起来,拍打身上的尘土,开始到处寻找二哥他们,被他们拉住开始回家,——其实正是电影最精彩的部分,屏幕上的冲锋号声,枪炮声不绝于耳,被哥哥姐姐们拉扯得亦步亦趋,跌跌撞撞,还忍不住频频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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