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一个偏远的小村庄。改革开放的洪流和春风并没有裹挟每一个人。尤其是落后的农村地区。这个几乎被时代遗忘的小村庄中，大部分家庭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改革中，干劲十足，日子渐见起色。仍有一小撮人，日子过得每况愈下，究竟是什么原因，那时的我太小了，看不到根由，却依然记得看到的鸡飞狗跳。
那个家庭中，没有老人，只有一对年轻夫妇，育有一双姊妹花的女儿。大女儿唤作树青，二女儿唤作树苹，大女儿从小，头发是卷曲的黄色，长短大概不到两寸，因而看起来较为怪异。二女儿比较厉害，成绩优秀，在那个小村庄的小学校里，非常耀眼。
姐姐与树青是同学，因而经常去她家里找她玩。我是姐姐的小尾巴，跟着去过几次。两间土坯房，那时的电灯尚未普及，条件好些的家庭，也是发黄的小灯泡。因而记忆中，他们的屋子里永远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到。
不管吃的是什么，住的条件如何，孩子们的心性，吃饱喝足后就很开心。那个午后，姐姐和树青在练习音乐老师教的新歌，说是音乐老师，其实是一个老师教语文、数学、音乐、体育所有课程。那时的农村小学里，操场尘土飞扬，“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红色标语在砖头墙上特别显眼。每天都是语文数学语文数学，音乐课是爱唱歌的语文老师给上的。
“肥皂泡泡泡泡泡泡泡，风里飘飘飘飘飘飘飘，只能看，不能要，用手一抓就不见了”
现在还记得他们认真练习这首歌的样子，现在还清楚地记着这些歌词。跟在他们后面的我，甚至都学会唱了，跟着姐姐找树青练歌，让我很开心。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第二次去找树青，他们家里乱作一团了。
树青爸爸把妈妈推出那个黑洞洞的房子，嘴里嘟囔着，走吧，走吧，……
树青和树苹，都在哭。
我不知道树苹跟姐姐说了什么，姐姐带着我离开了。
后来，树青妈妈带着树青和树苹离开了这里，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了。
我们家跟他们家隔着一条大街。年少的记忆中装不下太多事情，少年的世界里总有新的风景。我在自己的成长轨道踽踽前行。
再次对树青的爸爸有印象，是读大学暑假回家。他精神矍铄，依然是一个人。他在跟三伯伯一块打麻将。我问母亲，我记得他有妻子和女儿，为什么他现在一个人生活。
母亲是怎么回答我的，我不记得了。听邻居们说，他不让妻女回来，他的两个女儿，偶尔也会回来看看他。
对于那些与我们的生活、工作没有交集的人，谁会记得太多呢？
后来，人们的生活坐上了快车道，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都很红火了。婚后有一次我回娘家，具体是什么节我不记得了。这次看到的他，已经不能独行，需要靠着四轮拐杖才能慢慢挪行。
我是在村里的超市前遇见他的，这家超市，门前台阶很高，他上不来。我下来问他，你需要买什么我来帮你，他说要过节了（我的确是不记得到底是什么节日了），想买包饺子。
我转身又回到超市里，买了一包饺子，出来给他，他非要给我3块钱，我说不用了，骑上电车先走了。
从父亲嘴里，我知道了他年纪大了，干不动农活，也没法出去打工了。他成了村里的低保户，村委会还出钱把他的房子给修缮了，加了彩钢瓦的顶。那个房子，还是之前我看到的土坯房，可能根本承受不住彩钢瓦的顶。
很久以后，我跟母亲闲聊的时候问到他，母亲说他早就不在了。他自己跳到那两间土坯房子后面的井里，井口整齐地摆放着他的鞋子。村委会把他打捞上来，帮他处理了后事。
唏嘘过后，我在想，他是自私的吧，他把妻子孩子赶走，自己一个人过，挺潇洒；他是可怜的吧，他就这样一个人孤独地过了40多年，生命没人看，冷暖无人问；他是清醒的吧，知道自己老了，病了，不想忍受病痛折磨，不想承接别人多样的目光，决然选择离开。
但是，究竟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无从得知了。
那个肥皂泡的歌词，总是在我头脑中盘桓不去，我总能看到耀眼的阳光下，肥皂泡四处飞散，发出多彩的光芒，树青的一头黄发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三个女孩在泡泡中开心追逐。不知道那个场景究竟有没有真实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