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都去了哪儿

那年,母亲说要去养老院时,我刚满30岁。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

“等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就把我送去养老院,不要给你们添麻烦。”

我没接话,心想,真到了那一天,也不是你说了算,得听我的。

母亲又说:“等我走了,有用的器官都捐了,剩下的烧成灰,撒到江里,也不用买墓安葬,不用通知亲戚朋友,简单点,你们也省事。”

我看着她的脸,皱皱眉,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这也考虑得太远了吧”。

父亲当时坐在书房看报纸,把那张报纸抖得“哗哗”直响:“好好的,说这些干嘛?我们身体都好着呢,别尽想些不好的事。”

母亲撇撇嘴:“好啥呀?你牙都没了,老了还不承认?”

父亲下意识地抿抿嘴,像个孩子一样,不服气地说:“我们家可是长寿家族,我爷爷奶奶都还在,我好歹也能活到九十多。”

看着父亲满头的银发,我想起他50岁不到就在公交车上被人让座的往事,忍不住笑了。

当年,他把这事当笑话讲出来时,母亲和我都笑得合不拢嘴,母亲说他长得太着急。后来母亲不再提这事了,因为她也到了被人让座的年纪。

记忆里,父亲爱高谈阔论。每次回去,他都要跟我聊时政热点,国际局势,经济走向,不过确实说得头头是道。

我为了写小说搜集素材,总怂恿他多讲一些。他记性出奇地好,几十年前的人名地名,时间地点,分毫不差都记得,讲完还很得意:“怎么样,你爸这脑子还行吧?”

母亲则爱唠叨。每次见面都要问我钱够不够花,穿得暖不暖,写作顺不顺利。有一回我走的时候忘了拿她给我准备的钱,夜里十点多,她还给我打电话:“妈糊涂了,钱忘了给你,你明天还回来不?不回来我给你转过去。”

我说不用,她说不行,第二天真去银行转了。

父亲有段时间迷上了理财,天天跟我们讲基金、收益、复利,后来他投的那家理财公司跑路了,几十万打了水漂。那之后他就不再提了,但还是会说:“你看,这个家还得靠我,我现在在外面带学生赚的钱和养老金一样多。”

我知道,他当了一辈子老师,安稳。他也盼着我有份稳定工作,像他一样。

爷爷当年住在养老院。我去看他,他跟我聊起父亲小时候的事,聊着聊着,忽然说:“你爸也不小了,让他少喝点酒。我在这边养老院挺好的,不用他老跑。”又说,“你要不要考虑做社工?我接触的那些社工和志愿者,人都很好。”

我没接话。我知道自己的路是写作,我就想着,等我写出来了,有能力了,就去帮助更多的人。

那时候,我就觉得时间还很多,一切都来得及。

说到写作,我是受了母亲的影响。母亲爱写字。她虽然学历不高,只读到初中,可她爱读书,一手钢笔字写得端庄又清秀。

母亲年轻时写过不少日记,从我出生那年开始,她就写了好几年。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她都用文字记录了下来。用一个蓝色封皮的日记本上,蓝色墨水的钢笔,字迹工工整整。

还记得我小学背课文,每背完一课,她就在课文标题旁签上她的名字。我曾想模仿她的签名,但那字太有特点,学不来。倒是父亲的字,我模仿了个八九分,后来还被老师夸,说我字写得好。

时间像钟摆一样,晃几下就飘远了。

王铮亮有首歌,第一次在春晚上唱响的时候,我还没往心里去,只觉得好听,没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时候父母还在,父亲虽然满头白发却走路带风,母亲一头花白的短发,做事却干练利索。我记忆里的他们,还停留在我十岁时的样子。

直到有一天,父亲每顿饭只能喝粥,菜要煮得稀烂才咬得动,桌上的剩菜汁他也不舍得扔,要是被母亲倒了,他还一脸委屈地向我告状。母亲走路也越来越慢,记性越来越差,身形像缩小了一圈,我才发现,他们都老了。

记忆里的父母都很节省。我给他们买的新衣服,他们总舍不得穿。平时家里吃的也简单,我不在家时,他们一盘剩菜热三回。可我知道,他们是省着钱留给我呢。

母亲总惦记着给我攒嫁妆,一提起这事,她就埋怨父亲投资不当心。父亲则理亏,总是耷拉着脑袋,由着她数落。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还长着呢。可谁知,分离就在一瞬间。

父亲走的那天很突然。心梗,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母亲没哭,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一遍遍地说:“他说他身体好着呢,他说他家是长寿家族……”

料理完后事,母亲一下子老了十岁,走路更慢了,记性更差了,有时候做饭都忘了关火,锅烧干了才想起来。

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剩菜汁都舍不得倒。他走了,那些钱也没地儿花了。”

我流着泪,说不出话来。

母亲又说:“我说的那些,你还记得吗?等我走了,有用的器官都捐献了,骨灰撒到江里。到时候别办那些乱七八糟的,弄简单点。”

我说记得。

她说:“那就好。”

母亲走的那天,我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脑溢血,也是突然就去了。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出了她的那本蓝色封皮的日记本。上面蓝色的钢笔字,从我出生时开始写起,到我上学后慢慢停了。最后一页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小学背课文的签名。母亲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

我还翻出母亲的一件衣服,二十年前外公在世时给她做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木箱里。她一直没舍得穿,也没舍得扔。

父亲去世时,则留下了一沓工资条,用橡皮筋捆着,塞在床垫底下。

爷爷前年也走了。走之前还念叨:“你爸呢?让他少喝点酒。”我们没告诉他,父亲已经走了。

这个春节,我又回了一趟老房子。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屋里空荡荡的。沙发上没了看电视的母亲,客厅里没了看报纸的父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老茶几上,灰尘在光影里飘啊飘。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突然想起母亲说要把她的骨灰撒进江里,想起父亲说他出身在长寿家族,想起当年自己觉得一切都还早,眼泪不禁落下来了。

后来,我和爱人去了江边,把母亲的骨灰撒进了江里,父亲的那份,也一起撒了。江风吹过,凉凉的……

爱人问我:“你将来准备怎么办?”

我说:“和我母亲一样,能捐的捐了,不能捐的烧了,撒进这江里。人生,不过是一场体验。所有的一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没再说什么。

我站在江边,看着江水流向远方,就像这时间,一点一点地逝去,记忆的闸门打开了。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天,母亲坐在沙发上,对我说,等她老了走不动了,就送她去养老院,父亲接话说,他身体好着呢,永远也不会老……

车里放着一首歌,是王铮亮的《时间都去哪儿了》。

我听完一遍,又听一遍。泪,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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