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梦太过真实,
像被替换的记忆。
我家旁边有一条步行街,在九零年代特别的有名。街两旁都是卖衣服的个体户,单卖、也搞批发。
“就你这破衣服卖60?想钱想疯了吧!”
“爱买不买,不买走。拿过来!”
服装店里,老板和一个顾客吵了起来。店门口围满了人,全是应声而来的。我也是其中之一据说是顾客试了好几件衣服,结果一件没买。
围观者没人劝阻。这家店的老板是附近出了名的臭脾气,所以没人愿意帮他说话。不少人还在起哄,大家心里都是一个想法,吵吧吵吧,最好打起来!活该!
也正如群众们所愿,两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
此时,一段琴声传来,钢琴声!
这琴声前段幽缓,平静;后段顿挫,沉重。所有人心中的浴火,被这段琴声推至顶点,然后一盆水浇灭。所有人都平静了下来。
我可以确定,在场没有一个人听的懂这首曲子,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曲名——《悲怆奏鸣曲》。但所有人都被曲音所感染,他们心里一定和我想的一样: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幸灾乐祸了。
弹钢琴的是一个男人,40来岁,穿着西装。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却打理的格外整齐。
一场即将演变为肢体冲突的争吵,就这样被一首钢琴曲制止,有些荒诞却是事实。
那个弹钢琴的男人是这一带的流浪汉,和其他流浪汉不同的是他有一架钢琴。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他可以和人正常交流但也从不提这些,别人问他,他也不答。大家就给他取了个外号“老贝”。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因为那个年代知道钢琴家的真不多,大家知道的就只有一个贝多芬,还是从小学课本上知道的。
钢琴在当时可是相当昂贵的物件,所以关于老贝的传闻很多。什么发了疯的资本家、外地流窜来的杀人犯、西方帝国主义安插的间谍等等,传什么的都有。
那个时代流浪汉会堵在商家的门口要钱。常见的形式就是表演,拉二胡、唱快板的居多,店家不给钱就不走。至于好听不好听不重要,目的就是要钱。更有省事的,表演都不表演就是说个吉祥话了事。
老贝与他们不同,兴趣来了便会弹上一曲,弹玩后也会去向商家要钱。“一首两元”,你给或不给都无所谓,但要还是要的。
老贝他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工作,有的只是一架钢琴。他与钢琴同吃、同睡。钢琴的下面有四个改装的轮子,可以推着四处走。可能是钢琴太沉,也可能是这一片比较好要钱,老贝只在步行街活动。
婚丧嫁娶,店铺开业也有人会找老贝去演奏,老贝从不拒绝。主家让他换什么衣服,他就换什么衣服,让他去洗澡,他就洗澡。可是不管怎么打理,怎么清理,老贝给人看起来还是脏脏的感觉。
说也奇怪。
只要有老贝参加的婚礼,当天一定特别喜庆。
只要有老贝参加的开业,当日一定特别红火。
只要是老贝演奏,就总能将大家吸引。
我越发觉得老贝真是神了,只不过他这身本领没有用对地方,一首2元实在太亏。要是我有他这身本领,那肯定要赚个大奔开开。
“好!”我下定决心要拜老贝为师。
我的心里是有些害羞的,毕竟拜一个流浪汉为师很难为情。所以就专门找了一个深夜。
那一晚,老贝躺在钢琴旁身上铺着粗布麻袋。他并没有睡,瞪着眼看着天,可天上除了星星什么也没有啊,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过去拍了拍老贝,说:“贝、贝多芬老师,你能教我弹钢琴吗?”
老贝看了看我,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坐到了钢琴前。
他“当、当、当”的弹了三个键。然后又弹了一个键,问我“这是刚才的第几个音?”
我一下蒙了,在我听来这三个音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老贝见我答不上来,说:“回去吧,这不是你的路。”
我走了,很生气。明明就是一个流浪汉还这么嚣张。这之后我凡是看见老贝就躲开。生怕自己拜他为师的事被别人知道。后来我上了高中,再后来大学考到了省外。
大一那年回家,我总是感觉怪怪的。感觉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突然变了。要说变,其实一直都在变,道路宽了、楼房高了、生活好了。可这次不一样,这种感觉,像是被人釜底抽薪。
后来我才发现,老贝,没了。
问起老贝去哪了?周围的人都各有各的版本。但大体是这样一个过程……
我们的城市要申办文明卫生城。文明卫生,就不能有流浪汉。建了很多的收容所和救助站来帮助这些流浪汉恢复正常的工作和生活。这是大好的事情,可就是有一些个流浪汉不配合,其中就有老贝。
文明卫生城,办事的方法自然也是文明的。面对这种不配合的,绝对不会采取强硬措施,办法就是耗。工作组会派人看着流浪汉,不允许有人再施舍。没了他人的施舍,流浪汉们饿了、渴了最终都会妥协的。
工作组起初对老贝还是比较讲方式方法的。他们知道老贝靠钢琴为生,也算是有门手艺,打算给老贝安排个酒店弹钢琴的活。但老贝的倔强,着实有些超出工作组的预估。
无论怎么劝说,老贝都像没听见一般,从不搭理。实在也是无奈,不能因为一个人的特殊,就坏了整座城的申报。
工作组也就用了老办法。说的是不允许违规经营,也就是不允许老贝通过这种弹钢琴的方式来赚钱。还要把这个违规占用公共空间的钢琴给拉走。
老贝不肯服软,一屁股坐到了钢琴前,自顾自的弹奏起来。
谁也没能想到,这一弹就是三天三夜。
老贝像是要对抗着什么一样越弹越疯狂。
足足谈了一天后,事情就传开了。天南地北看热闹的人都来了,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城管、公安也都来了。但这本来就是一条封闭的步行街,也没理由把人都赶走,只能是维持秩序。工作组也加派了人手过来,他们想的是等老贝支撑不住了,再把事情冷处理,避免起正面冲突,毕竟这么多人看着。所以工作组没有阻止老贝,已经一天了,估计也弹不了多久了。
老贝弹得曲子非常的怪诞诡异,好听吧说不上,难听吧不至于,就是听不懂。来的人多了,自然有懂行的。有人解释道:“这是贝多芬的交响曲,他在用钢琴独奏交响曲!从第一交响曲到第九交响曲,反复循环。”
贝多芬的交响曲是由弦乐组、木管组、铜管组、打击组多种乐器共同完成,而且其中并没有钢琴。老贝此时用钢琴独奏便显怪诞诡异,但是听着听着就会被其吸引,有一种并不好听的迷人感。
不曾歇息,不曾进食喝水,就这样又一天过去了。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工作组也是吓到了,叫来了救护车随时准备着。
老贝弹得曲子反复循环,大多数人都已听得有些厌了。此时围观群众,多是想要看看这个钢琴疯子何时才会倒下。
第三天的夜晚,风雨大作。当第一滴雨滴落在琴键上时,老贝的琴声停了下来,周围的嘈杂声也停了。
突然有人高喊:“老疯子,不行了吗?接着弹呀——”人群嬉笑一片。
老贝仰头看天,今夜的天上什么都没有,无月无星,不知道老贝在看什么。雨滴拍打在老贝的脸上,他张着嘴,让雨水沁润饥渴的内脏。
老贝的手指再次按下琴键——是《月光奏鸣曲》。
琴声一响没有人再大吼大叫,没有人再讽刺嘲笑,大家都在倾听,倾听这琴声、雨声、风声。一场与自然合奏的交响乐。
琴声停了,大家散了。
老贝最后怎么样了?众说纷纭。
有人说弹完之后老贝就晕了过去;有人说弹完之后老贝被强行架走;也有人说,声音停下来后,在众目睽睽下,老贝凭空消失了。
现如今的步行街已经不在。再次规划后它与主干道合并,成为了一条南北通向的大路。大路与大路的交叉口,盖了Shopping Mall ,挖了地下步行街。个体小商户已经很少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听过或没听过的品牌店。
街面上也再见不到流浪汉了。
城中的一切都变得更合理,更便捷,更规整。
我也很喜欢生活在这样一个文明的环境中,让我选择我是不会希望再回到过去。
只是偶尔发呆时会觉得,除了风声、雨声,似乎还有什么声音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