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时候总是口无遮拦,最爱说什么“烦死啦”“饿死啦”,大人一听就要说“呸,吐口水再讲过”,那时总是嗤笑大人大惊小怪的,嗐,哪能说一说就成真了呢。又到二十出头的年纪,天青日朗,一家人大细老嫩都齐齐整整,也没有参加过任何丧礼,从没有想到哪天死亡来临是怎样,日头那样长,长得像永远没有尽头,怎么会去想黑夜的事?
读书时期在医院实习的一天,一对老年夫妇来就诊,因老先生上次住院时医生发现腹部按压有包块,建议复查B超,由我带着到B超室做检查。老先生大腹便便,气色倒是不错,腰骨也板得直直的,走起路来行外八字,神态自若。老太太瘦小而眉头紧蹙,脸色像是因思虑过度十分枯竭而失去光泽,眼睛没有对焦什么目标,就这么空洞洞地睁着,拿着检查单的手搓钱样动作,嘴里偶尔小声念叨几句,不时又十分关切地看一眼老先生,但都被老先生责备的眼神打回,于是脸上又多了委屈和怒其身体惯常不好只知道逞威风的脸色。不明包块,在这个老太太的脑里,大概已经有了各种频繁出现在神医广告里不治之症的画面了。
两个人神态不同的强烈反差对比,让我十分触动,原来有一种怕死,叫做“害怕你会死”,这个角度,从前不曾设想过。
另一日,医院急诊收治一起交通事故的伤者,一家三口骑电动车与货车相撞,母亲当场死亡,父亲重伤昏迷,几岁小孩轻伤。午休时,传来妇人呼天抢地的恸哭声,是死者母亲,哀号连连,让人闻之悱恻。逝者已逝,生者何堪?
近年有亲人重病,终日缠绵于病榻,十年病程的长期服药及缺少活动,病情日益严重,终于在后期不能自己进食,我们知道时日无多,预约了医院的床位,家人排好时间准备送入院,希望能争取多些时间。那段日子里便悬着心,手机保持有电并随时放在手边,感到死神似重若轻地一下一下扇打着我,提醒我它要来了,以致内心惶惶不可终日。
生命生生不息,整个人类命运自然是不息的,但个体的生命,是会冷不丁地说停就停的。对于日夜相伴的亲人,有血有肉暖烘烘的身体,很难想象他就这么停息了然后双手冷得像冰块,渐渐从柔软变得僵硬,任由你怎样揉搓都改变不了它的变化的。对于自身的命运,多数人在明白既成事实之后能被迫接受,何况去了便去了,后边的事想悲伤也悲伤不了了,而面对亲人的离去,多少的心理预设都不堪一击,看那弥留要垂下的眼皮,轻柔地剜着你的心,一生在滴血。